第八章
五月末的时候,正是省城气候最好的一段日子。夜晚冷热适宜,街树在抽出新
叶。白莲搀扶着醉态十足的我,踉踉跄跄地走在韩国街上,引得路上的行人或侧过
头来或扭过头去。初夏的习习微风迎面抚来,我的酒醒了七分。不知怎么搞的,我
竟挣开白莲的双手,先是跑到一处墙根哇哇地大口吐了一地,然后又走到一个闭了
店的药房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呜呜地哭泣。弄得白莲有些不知所措。她给我捶背,
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问,文哥,你没事吧?文哥,你没事吧?白莲担心我一个人
醉酒之后回家不安全,就带我来到了她新租的六楼的房子。房间不大,像主人一样
干净而温馨,有股淡淡的清香轻轻地弥漫。她赶紧扒下我吐上不少脏东西的衬衫,
泡在脸盆里,又打开煤气灶烧上一壶水,然后就忙着给我沏茶。我站在那个小厅里,
看她在厨房忙前忙后,心中暗想,要是和白莲结婚成家,一定会万分万分的幸福,
只可惜我今生恐怕是没有这种缘分了。
白莲一切安排妥当后,我们坐在沙发上喝着她新沏的绿茶,互相都没有言语。
屋子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寂静,只听得见石英钟时针滴答的声音。忽然传来墙上
石英钟的报时,抬头一看,已经午夜十二点了。我起身打算告辞。白莲含情脉脉地
望着我说:“文哥,今晚别走了,喝了那么多的酒,又是后半夜了。我先去冲一下
淋浴。”这正是我渴望而不好意思表达的想法。
白莲就是如此的善解人意。
那一晚,我和白莲颠鸾倒凤,高潮迭起,令我销魂,令我难忘,令我回味。我
们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分明是在进行一场不可能再上演的告别演出。回想起来,
那一晚就是我人生快乐的顶峰。往后的时日不会再有那么美妙的结合,那么动人心
魄的缠绵,触及身体和灵魂那么深处的快感。
但从那一天以后,我和白莲的关系就像飞速而下的过山车一般一下子跌到了谷
底。问题明摆着,白莲目前最需要的不是感情不是品德,而是金钱。而我所能提供
的恰恰相反,情感、操守、层次、才华都不缺,唯独就缺人民币。男女双方供应和
需求的错位,怎么能造就和谐美满的婚姻呢?
我们虽然也通电话,也发短信,但没有了激情,甚至没有了感情。我尝试了一
些努力,试图挽救我们的关系,但连我自己都怀疑会不会奏效。我将晚报上发表的
我的一首新诗输入手机传给白莲:
爱的诉说
当你不在我的身旁
你一定是充满诱惑的女妖
你的倩影于我的脑海中缠绕
缠绕又缠绕
像被青藤拥抱的水杉倍觉美妙
当你投入我的怀抱
你是惹人爱怜的羊羔
你的清纯你的活力
让我的青春再次燃烧
燃烧复燃烧
心中升起凤凰快乐而自豪地鸣叫
渴望摸你的冰肌玉肤
见你的回眸一笑
感觉你兴奋时的颤抖和刺激人的肉跳
愿我们的情如夜的北斗将前路照耀
照耀永照耀
心贴心笑对笑手挽手走那鸟语花香的阳光大道
短信发出后一直没得到白莲的回应。三天后,白莲给我打来电话,说手机让客
人酒后泡在了酒杯里不能再用了。那个酒鬼又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号码也变了。
听她说完,我只淡淡地说了句,你要注意身体,少喝酒。我觉得有些不妥,又打给
白莲,问了问她父亲的情况。
这年的夏天出奇地热,暴雨频频。我则心静如水,专心致志地搞我的文学创作。
除了都市言情的故事,我还模仿《聊斋志异》写些神仙鬼怪一类,没想到大受读者
欢迎。几家报纸和杂志的编辑把我当座上宾,主动约稿,稿酬从优,且时不常地请
我吃饭,谈稿子的得失谈读者的口味谈改进的方向。一个机会往往连着更多的机会。
一家晚报的编辑听说我是学历史的出身,还为我特设了一个专栏,《学文谈史》,
约我每周写一篇东西,反映东北区域内辽金明清政权的更迭和统治者上层的明争暗
斗,趣味性和学术深度兼顾,力求达到雅俗共赏。
我和白莲的交往还在不冷不热地维系着。今天她给我发个荤笑话,明天我给她
回个短诗或顺口溜的。一周也能通几次无关痛痒的电话。但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是基
本没有,更别提一起共枕而眠了。我约过她几次,都没有约成。她都要么推说有老
客户,要么推说不舒服。当然,旧情难忘。每天上班也好,在家也罢,无论是站在
画板前,坐在写字台边,还是躺在床上,我在工作和构思的过程中,白莲娇媚的身
影白莲俊俏的脸庞白莲渴望的神情,总是悄悄溜进我的脑海,融入我的作品,走进
我的梦中。
国庆长假的前一天,我到超市一楼的共享大厅悬挂标语。标语有十多幅,忙了
两个多小时才回到办公室。翻开手机,发现一排未接电话的号码,都是白莲打来的。
我连忙给她打过去。
白莲冷嘲热讽地说:“文哥,咋才接电话呀,人机分离,必有问题。你一个老
实人,不会也学坏了吧。”
我说:“怎么可能呢,我去一楼干活,把手机忘办公室了。”
“你说话有气无力的,是不是有病了?”我接着问。
“还是你关心我,文哥。我真的病了,上吐下泻的,刚打完点滴。你来陪陪我,
好吗?”白莲的态度很诚恳。我合上手机,跟老马头请了假,打车就到了韩国街。
我买了几串葡萄、一大盘香蕉,还买了两盒蜂王浆,然后快步来到白莲的房间。
白莲打开门后就又躺到床上。她上下打量着我,我也端详着她。白莲消瘦了许
多,脸色灰白,头发很零乱,成了一位病美人。她强装笑脸,但无法掩饰内心的苦
闷。我的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就在那天,白莲又一次提到要和我结婚。她说,有钱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品位极低,素质极差,就是有两个脏钱,再在浪漫驿站呆上两个月,她的胃就彻底
喝坏了。
见白莲回心转意,我极其高兴,只是有些怀疑。因为我注意到,床对面的桌子
上新添了一台42英寸的纯平彩电,屋子里并非像每次那样清香缭绕,似乎有烟草和
男人脚臭的味道。临走时,我的确在门口的撮子里看见了几个烟头。
但这些我都没有特别在意。我内心里太想和白莲结合了。
从白莲那里回来,我马上在我的住处附近找了个网吧,给婷婷发了一份E-mail.
四周都是痴迷于网络游戏的少男少女,只有我在慢吞吞地敲击着键盘。
我大致介绍了半年来和白莲相处的过程,以及我们准备结婚登记的打算。我措
辞委婉,期望婷婷能再帮我一次,同意离婚,给我和白莲的合法结合提供方便。后
来的事情,我想,大家可以猜出一些。向来大度的婷婷给我回了信,同意离婚,还
慷慨地将那所七楼的房子赠予了我。当我美滋滋地向白莲报告好消息的时候,却在
她租的六楼目睹了不堪入目的场景:白莲和一个秃头纹身的男子相拥而卧。于是便
回到了本文开头时的一幕,我重新陷入了孤单的境地。
我的初恋女友及妻子——婷婷,由于同我观念、性格、习惯存在差异而屡生不
快,远飞北美;这之后我的又一位真心所爱——白莲,因为生活所迫,由陪舞、陪
歌、陪酒直至陪睡,做了令我不能容忍的事,使我再次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刺激。同
白莲分手后,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我是萎靡不振,不思茶饭,心灰意冷。我甚至开
始怀疑自己的命运,觉得自身的存在是否具有任何的意义和价值。我对前途差不多
彻底丧失了信心和勇气。
可以告慰读者的是,有一个机会改变了我生活的轨迹,使我这个在万佳超市打
工的先秦史研究生没有一直打工下去。2003年春天,经人力资源部马部长爱人的介
绍,我参加了省城组织的最大范围的一次县级干部公开选拔。我笔试、面试均全市
第一,最后被任命为市地方志办公室的副主任,级别是副县级,归宿还算不错。知
道喜讯后,我第一时间给大姐打电话报喜。大姐夫吞吞吐吐地告知我母亲脑溢血生
命垂危。待我风尘仆仆赶回清远的时候,她老人家已撒手归西。
婷婷去了美国,白莲跟了别人,母亲离开了人世,只剩下了数百里外大山沟中
的哑巴大姐,成了我这个世上最亲最近的人。奔丧后回到喧嚣热闹的都市,白天工
作也好,黑夜休息也罢,我怎么觉得都是孤单,都是挥之不去的孤单。
唉,重又孤单。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