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向前说他想去表演现场看看。我们便陪他到了那天
的表演现场。只见现场的积雪被人群踩踏得一片狼藉,那天万众会聚的场面仍历历
在目。
向前说,老师,不知为什么,我一到这里,心里就很平静,就像回到家一样,
这可能就是你说的天人合一吧,我和孙教练五个月来每天都到这里来,产生了感情。
赵老师说,是的,孩子,就像你跟一个人长相厮守,会产生感情一样。我觉得
你现在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了。
五点钟的时候,向前说,老师,我就是在这一刻下的水。
赵老师点了点头,他好像不愿再回忆那可怖的一幕。
从五点钟开始,向前就呆呆地坐在他下水的那个冰窟旁,再也不愿说一句话,
双眼紧盯着已被冰封的水面,思绪仿佛在寒冷的水下沉浮。一直到八点钟时他还不
愿回去。
向前说,我好像听见人们在唱那首歌《生如夏花》。赵老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远山隐在了黑暗中,只有黑暗。
向前说,老师,我想告诉你们我在水下的经历。
赵老师说,说吧,孩子,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老师,我被投进水中时,水中很黑暗,比今晚的黑夜还黑暗。河水很冷,可是
我马上就适应了,我为此训练了五个月。我觉得很适应,我想这一次肯定能成功。
不久透过黑暗我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光亮,那是从另一冰窟里透进的光亮。就像小时
候的阳光从窗户中射进来一样,随着水的波动阳光好像在飞舞。我开始解脱捆绑,
开始时很顺利,那个光亮越来越近,可是我的绳索还没解开,我开始着急,结果越
急越慌乱。那片光亮像飞一样逼近着,等到我解开绳索时,早就超过了那个洞窟。
我开始掉转方向寻找那片光亮,可是我什么也找不到,四周一片黑暗,我的心也变
得一团黑暗。我迷失了方向,我不知道向哪里划动,我只好在水中漫无目的地游动
着,我感到河水越来越冰冷,我的体力不久就消耗在冰冷中,寒冷很能消耗体力。
我的四肢变得僵硬,不听使唤,我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了。我停止了划动,我感到
我开始沿着一条漆黑的隧道急速降落。我想起了海子的一句诗,命定而黑暗。真正
的命定而黑暗。我闭上眼睛,一任自己自由降落。忽然间,我的身体变得很轻,几
乎失去了重量,就像空气一样轻。这样的感觉真好,就像空气或者空气中的一粒尘
埃,意识也变得一片混沌。我体验到了最自由的状态,我尽情地放任着这种状态。
黑暗中一个声音对我说,跟我走吧,去到一个美妙的去处。我飘飘荡荡地跟在他后
面,我们在空气中轻盈地飘呀飘,终于我看见了一团光亮。我们又飘了很长一段时
间,才来到了光亮处,原来是一个月门,就像古代的富人家后花园的月门。月门外
面一片明亮,我看见蝴蝶在自由飞舞,鲜花在和风中摇曳。突然,我看见爷爷在光
亮处朝我微笑,我忘情地喊了声爷爷,爷爷,你怎么在这里?爷爷并不回答我,只
是朝我微笑。那个黑暗中的声音说,你愿意跟我进去吗?这是世间最幸福的去处。
那里面没有寒冷,只有阳光温暖地照着,没有烦恼,只有快乐。你愿跟我进去吗?
我说,愿意,快带我去见爷爷吧!黑暗中的声音说,那就进去吧!我于是抬起脚准
备跨入月门,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急切地喊着我的小名:大娃——
大娃,是母亲的声音,那样急切,那样温暖,就像我小时疯玩时忘了回家吃饭时她
喊我一样。我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回头去寻找发出声音的人,寻找我的母亲。可
是我没有看见她,只有黑暗,正当我再次准备进去时,母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
再次回头,母亲的声音说,大娃,跟我回去吧,千万不能进去,一进去你就再也出
不来了,大娃,跟我回去吧。我说,妈妈,你在哪里?母亲的声音说,我就在你身
边。当我回过头来时,那个月门连同外面的光亮都消失了,我完全沉没在黑暗中。
我的意识在追问着,这是不是一个梦?我是不是在梦中?
我睁开了眼睛,我努力地想着刚才的一切,我认为那只是一个梦,或者是昏迷
中的幻觉。可是我在哪里呢?我发现我在水中,我终于想起了我在哪里,我在干什
么。我是个脱逃者,我在冰封的水下,我的脱逃失败了。我抬了抬手,我发现我的
手又能抬起来了。可是我的手触到了坚硬的冰层,我感到了疼痛。我想,我为什么
要醒过来呢,为什么要让自己再次经历死亡的痛苦呢?这时黑暗中母亲的声音再次
响起,我用尽全力地听着,我知道这不是梦,而是母亲在真真实实地喊我,这是真
真实实的母亲的声音。我用尽全力喊了声,妈妈,可是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我
的泪水夺眶而出,我说,妈妈,原谅我,我就要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
原谅孩儿的不孝吧!
大娃,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可是妈妈,你到底在哪里呢?
我就在你前面,你跟着我走吧!
于是我努力抬起了头,我看见在前面,在离我不远处,在河流的深处,有一盏
明亮的灯在飘动,忽远又忽近。那是小时候的—盏煤油灯,是母亲常常在深夜缝缝
补补用的小煤油灯。我努力地划动着手臂,我想捉住那盏陪我度过快乐童年的母亲
的小煤油灯,可它一直在我前面的不远处,在漆黑的河流深处,飘动,忽远又忽近,
我怎么也捉不到它。可是我发现我划水很有力,就像刚下水时那样有力。我发现我
不是在划动,而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着向前跑。我奋力划动双臂,我要追赶那
盏童年的小小的煤油灯。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小油灯在一片突然出现的光亮中静止不动了,我知
道它在等我。我更加奋力地划动,我的右手触到了那片光亮,我伸手去捉那盏油灯,
突然,那盏小油灯笔直地飞了起来,我伸手奋力去捉,可是那小油灯却消失了,我
的右手伸出了水面……
赵老师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一直沉浸在向前所描述的黑暗中。
当我们动身向回走的时候,已是十点多了,向前说,十五那天的这个时候,或
许我正在河流深处的黑暗中沉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