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万生是被厂里的人背回家的,见他浑身是泥和血,他娘杜胰子心疼得不行,
大骂那个打他的人。当她听说是被黄大日打的,她不敢吭气了。不敢吭气也不行,
来人说,黄柏年让捎话了,从今天起,黄万生就不要再到厂里上班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儿子弄到床上,给他脱了脏衣服,洗净脸上的血,累得她
满头大汗。当她收拾完想坐下来休息的时候,一扭头,发现丈夫黄柏松拄着双拐,
正站在屋地中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于是,她气不打一处来,朝黄柏松喊:“看什
么看?我跟着你受了别人一辈子气,轮着儿子又受别人的气。”
黄柏松把双拐往地上咚咚地捣,捣得地上铺的砖都坏了,又被杜胰子骂了一通,
他才不捣地了。
杜胰子从衣柜底层拿出了她那件红绸上衣,这件上衣已有二十年了,中式,盘
扣,上面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这件上衣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穿,当她换上了
上衣,在镜子前梳头时,背后站着的黄柏松说话了:“又去找黄柏年?离了他咱就
不能过了?”
“就能嘴硬,你能给家里屙出钱来,我就不去。”
黄柏松又用拐杖捣地。
杜胰子没有理会他,她前后照了照自己的身子,就出门了。厂里的工人都已下
班了,走进黄柏年的办公室,见黄柏年正在接电话,她上前把电话给挂断了。黄柏
年正想发火,一看是她,气马上消了。黄柏年问她什么事,她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为我儿子报仇!”
黄柏年捂着脸嘻嘻地笑。她仍旧一脸的怒气,要让黄万生明天接着上班。黄柏
年说万生上班也行,可得让万生明天过来向大日赔礼道歉。她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呸,道歉的应该是大日,是他把万生打了。”
黄柏年一边擦着脸上的唾沫星子,一边把门插住,然后,将杜胰子一把搂进怀
里,要与杜胰子亲吻。杜胰子把他的脸推开了,说孩子都大了,往后不能再这样了。
他说不行,他想她想得不行,他知道她的脾气,她总是说不行。可一动手,她就身
子软了,她的嘴里连不行的话也软了。他抱起她,把她放到了床上,在她还在说不
行的时候,她的身子真的软了。
她的身子虽然软了,可她的心没有软,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为了万生,
这是最后一次。
此时,躺在床上的黄万生,半分醉意半分清醒,他能感觉到爹用拐杖捣地的那
种愤怒和无奈,也能感觉到娘找到黄柏年后会干什么。要在过去,他还会暗暗流泪,
让泪水顺着眼角慢慢地流,浸湿半个枕巾,现在,他不想流泪了,他只是用牙咬住
枕巾的一角,使劲地咬。
他真想把过去的一切全部都咬掉。
但过去的一切,咬也咬不掉,爹拄着双拐在地上呱哒呱哒地走,好像在向他不
断地叙述过去的一切。过去的一切,都始于生产队的一次崩山修渠。那时,黄柏松
还很健壮,健壮如山,村里人给他起外号叫“紫山”。就是在紫山崩石头的时候,
一块巨石从山上滚了下来,他哥黄柏年站在山腰,眼看着巨石冲着他滚来,却不能
动,双腿吓得发软,怎么用劲也不能动。就在巨石将要砸向他的那一刻,黄柏松一
声吼叫,把他推开了,黄柏年脱险了,而黄柏松的双腿却没能脱险,被巨石碾过。
那年,黄万生才五岁,他正在雨后的大街上与小香子玩着泥巴过家家,看见爹
被人抬了回来,从那一刻起,他就在爹喊疼的叫声中过日子了,再也没有心与小香
子玩过家家的游戏了。在爹喊疼喊得最厉害的那段日子里,被爹救了性命的伯父黄
柏年天天来看爹,他跪在爹面前,向爹发誓,说他一定要把弟妹和侄子当做自己的
亲人一样,好好照顾。他痛哭流涕,捶胸自责,哭得爹连疼都喊不出来了,爹拉着
他的手说:“有你这样的好哥哥,兄弟我认了,我不后悔。”
黄柏年当年发的誓是真的,他亲眼看见生产队分粮食的时候,黄伯年把自己分
的一半背到了他家,亲眼看见黄柏年在月夜之下,光着脊梁,在他家的自留地上抡
着镢头一下一下地刨地。他在学校与同学玩,有谁喊他一声是瘸子的孩子,他回家
告诉伯父,黄柏年就会找到学校,狠狠地揍那个同学。那时,他既为爹成了瘸子而
自卑,又为有一个好伯父而自豪。
娘从黄柏年那里回来了,黄万生清清楚楚地听着娘迈着轻快却又带着些许酸楚
的步子。娘的手在他身上轻轻地拍着,好像在安慰他:“咱靠啥攒钱?靠啥为你娶
媳妇?靠在标准件厂上班呀。不要再惹大日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坐起来,抱住娘,哽咽着对娘说:“娘,我一定好好上班。”
黄万生又到永恒标准件厂上班了,他依旧在车间的机器旁做标准件,院子里的
小香子又脆又甜的声音依旧不断地撩着他的心,但他的心却不再为之所动了。他全
神贯注地做标准件,他只希望他做出来的标准件,带着他的某种情念,传到小香子
手上,由她把螺丝拧到螺丝杆上,如此而已。
小香子坐着黄大日的摩托车,从县城买回来一条牛仔裤。她穿着牛仔裤,在院
子里走来走去,她的颀长的腿和饱满的臀,在门口晃来晃去。隔着牛仔裤,他知道
她的腿和臀有多美,但那美虽然近在咫尺,却离他非常遥远,他是永远够不到的。
小香子不像一块干活的娘们儿,干累了就坐到装标准件的麻袋上休息。她总是
四处走动,她好到京广铁路边上,看来来往往的火车,她好到厂子外面的麦田里解
手,走得很远很远,然后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唱着歌走回来。她也常到大屋子里来,
看黄万生做标准件。她走到哪里,就把那里照亮了。她把铁路上的火车照得像龙一
样飞动,她把院子里的一群女人们照得像水花一样飞溅,她把黄万生的车床照得有
了魔法一般,再硬的钢材也能啃动。
小香子,是一盏风景之灯。
在这样的风景之灯下干活,再累再苦,黄万生也认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