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段日子,黄万生觉得黄柏年真像一个伯父。伯父把村干部们请到家,陪着他
们喝酒,敲定了建厂占地的事。伯父与被占地户谈好了占地补偿费,又是伯父跑县
城,给他办好了土地使用证。当“万生标准件厂”建成开工后的那天晚上,黄万生
把伯父、大日和小香子一块请进酒馆喝酒庆贺。当他举杯与大日碰杯时,小香子告
诉他,她与大日已经定了结婚典礼的日期。
他骤然觉得自己所干的一切失去了意义。
那天晚上,他喝了个烂醉,是被人抬回家的。爹一看他喝酒喝成了这个样子,
提起半桶水泼到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看见爹站在他面前,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见过爹这样,他刚坐起来,爹挥起拐杖,照准他的肩头,打了一拐杖,
说,这一棍,是让你醒酒的;然后,又照准他的另一个肩头打了一拐杖,说,这一
棍,是叫你长心眼的。
娘过来拦爹,不让爹打他,爹把娘推出去,闩住了门,然后,爹用拐杖打自己
那双不能走路的腿,他爬过去,不让爹打,爹说:“我的一生都是被它耽误了,我
不打它打谁?”
他搂住爹,哭着对爹说:“儿子知道了,往后再也不喝醉了。”
爹也哭了,爹的苍白的头发在他眼前颤抖,爹脱去上衣,让他看自己因为长年
累月拄双拐,他的手掌和腋窝上磨出了树皮一样的老茧;爹又让他看自己比胳膊还
细的双腿和比腿还粗的上肢,爹咬着牙说:“这些爹都不怕。你知道爹最怕什么吗?
最怕你娘去求黄柏年的时候,爹在家里守着孤灯苦熬的时光。”
他扑通跪到了爹的面前。
万生标准件厂开工仅三个月,却不得不停产,因为产品只能通过代销出售,而
代销方不给现金,黄万生已没有资金周转了。他不敢让娘知道,他怕娘再去找黄柏
年。他天天跑银行,希望能再贷出款来,但银行要他找黄柏年做担保人,他放弃贷
款了。他求人借钱,没人敢借给他,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看见,娘又站在穿衣
镜前,悄悄地打扮自己。
当娘穿上那件中式红绸上衣的时候,他发现,娘真的很漂亮。当娘往脸上搽上
粉,他忽然觉得娘很像小香子,小香子就是娘年轻时候的模样,娘就是当年黄陆庄
最美的女人,就像现在小香子是黄陆庄最美的女人一样。爹那个时候爱上娘,就像
如今自己爱上小香子一样。他忽然心里一阵颤抖,娘是爹一辈子的痛苦,难道小香
子也将是自己一生的痛苦吗?
娘打扮好了,说她有事要到邻居家走一走,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
候,娘回头望了他一眼。只在那一瞬间,他发现娘漂亮的双眉间有一丝哀伤,那哀
伤像凉水一样,在他心里汩汩地流。他不禁朝爹的房间瞧了一眼,在一扇坏了玻璃
的窗户口,他看见爹一双绝望的眼睛映着天空的星光,正在盯着娘的背影。那绝望
像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他快步跑到院子,冲到娘的面前,拦住了娘:
“别去找他,娘,我求你。”
“你说什么呀?”
“娘,咱们能渡过这道难关的。”
“孩子,你……知道……”
“娘,过去我们求他,是因为我们离了他没法过;现在,我大了,我们能过。”
“怎么过?”娘坐到院子里的石头上,“你大了,有多大?有他大吗?娘不能
看着你被逼死。”
爹忽然拄着双拐一边捣地一边往外走,走到他们两人面前,把地捣得颤抖了起
来:“借高利贷!”
黄柏年听说万生去借高利贷,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在心里发笑,借高利贷等于
自杀,不仅他还不起,还得把厂子搭到里面。他不动声色地等着杜胰子再来求他。
但一天天过去了,杜胰子没有来找他。他到标准件市场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
黄万生正与北京一家国营大厂洽谈生意。他赶紧让儿子黄大日去宾馆找那位姓王的
采购员,黄大日正在县城陪着小香子购买结婚用的东西,就跟小香子说明情况,要
去宾馆。
小香子拉着黄大日不让他去:“黄万生谈笔生意不容易,我们不该去坏他的事。”
“现在坏他的事还能坏,将来他的厂子办大了,想坏也坏不成了。”
“这是小人做的事。”
“生意场上没有好人。”
黄大日匆匆忙忙地走了,丢下小香子站在县城的大街上,呆了好久。望着街上
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忽然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让她骤然与黄大
日拉开了距离,从远处看黄大日,越看,越觉得那个叫黄大日的人非常地陌生,与
这样的陌生人结婚,让她觉得街上的阳光白得没有一点味道。
她没心思接着买东西了,坐上回家的三轮摩的,在村口下了车。走到黄万生家
门口时,看见万生娘杜胰子正在院子里喂猪,没有多想就走了进去。她站到正弯腰
倒猪食的杜胰子身后说:“叫万生多长个心眼,有人要抢他的生意。”
杜胰子直起腰,回头盯着她,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就甭管了,快把我的话告诉他就行了。”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杜胰子跟在她身后,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香子没有回头,边走边说:“为了不让小人得志。”
黄万生正与那位姓王的采购员在宾馆洽谈生意,姓王的采购员接到一个电话后,
就不跟他洽谈生意了。回到家,听到娘说小香子来找过他,告诉他有人要抢他的生
意,他对娘说:“是黄柏年,肯定是他,是他坏了我的生意。”
“不可能的。”娘说,“他一直帮助你,怎么会再去破坏呢?”
“他帮助我,就是为了今天能破坏。”
“这不合情理。”
黄万生没法说服娘,他也不想再说服了,他想到的是高利贷快要到期了。如果
放高利贷的人来要钱,他怎么说?他不怕再接着加高倍的利息,他怕的是黄柏年一
旦插手这件事,与高利贷者联手,他的厂子就保不住了,会被高利贷者收走,再转
手到黄柏年的手中,等于自己给黄柏年又建了一个厂子。
那天晚上,他看见娘又要出去,他想起身,过去拦住娘,但他没有动,他感到
自己没有力量起身;他想说娘不要去,他没有说,他感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了。他就那样看着娘,娘迈着看似像小旋风一样的步子,实则装着千重心事的步子,
幽幽地溜出了家门。
等娘走出好长时间了,黄万生身上才有了点力气,他挥起手,照自己的脸上左
右开弓地打。
黄柏年看见杜胰子像一阵风儿一样迈着轻柔的步子走进屋子时,他笑了,他上
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要与她亲热。她轻轻地把他的手推开了,她问他:“告诉我
实话,是不是你把万生的生意抢走了?”
黄柏年脸一沉:“说哪里话?我巴不得万生能谈成生意,那样我就省心了。”
“我告诉你,过去你干一千次好事,我都一千次地还了你,如今你敢在万生身
上干一次坏事,我就一千次地不饶你。”
“万生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半个儿子,我怎么会打他的坏主意呢。”
在两个人亲热的时候,黄柏年感慨地说:“要是大日和万生永远不长大该多好。”
“不。”杜胰子说,“我盼着他们快快长大。”
“长大了有什么好,长大了咱们就不能在一块了。”
“这正是我所盼望的。”
黄柏年没有再与她争论下去,他明白,他与她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一旦
一方没有利用的价值了,他们的关系也就结束了。他决不会让她不再需要黄柏年,
黄柏年过去有利用的价值,将来永远有利用的价值。
第二天一早,平常很少说话的大日走到黄柏年跟前,瓮声瓮气地说:“爹,你
以后不要跟杜胰子在一块了。”
“你小子还没有当家,还没权管我的事。”
“有!”大日喊,“我没有当家,是因为我尊你是我爹,厂里什么事不是我干
的?进货是我跑的,销售是我联系的,生产是我管的,你干什么了,你只在办公室
里想些鬼点子,你既坏万生的生意,又跟他娘好,你算什么当家的?”
“反了你!”
黄柏年脱下鞋,追着大日要打,大日跑出门,黄柏年掂着鞋,光着脚追出门,
在门口,正与刚要进门的小香子撞了个满怀。他忽然闻到了小香子身上的气息竟与
杜胰子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他怔怔地看着小香子,从小香子漆黑的瞳孔里,他看
见了年轻时的杜胰子,那种青春、那种活力和那种诱人意乱心迷的魅影,既让他为
儿子高兴,又让他为儿子担忧。
黄大日总想在小香子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度,他对她说:“你使劲要彩礼吧,我
要你要黄陆庄的女人没有要过的东西。”
“我要你在厂里拥有自己的股权。”
一听这话,黄大日不吭声了。这是他的心病,他何尝不想拥有股权?永恒标准
件厂是他与爹一块创建的,可是,几年下来,他成了一个打工者,厂里的大权在他
爹手中掌握着,丝毫没有交给他的意思。按说,爹跟他是一家人,谁当家都行,可
是,爹毕竟是爹。手中没有股权,就永远是一个打工者,即使是给爹打工,也仍然
是一个打工者。从省城回来的路上,他一直不开心,他知道,小香子要他争股权是
为他好,争不到股权,他觉得对不起小香子。可是,爹会同意吗?
那天晚上,趁黄柏年刚刚与杜胰子在一块混过,心情高兴,大日找到爹,跟爹
说了自己的想法,他低下头,等着爹向他发火,但黄柏年没有发火。黄柏年点上烟,
一口一口地抽着,忽然问他:“你爹我老了吗?”
“没有。”
“你要钱,我没有给你吗?”
“给了。”
“那你还争个股权干什么?肯定是小香子的主意,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你要
控制住小香子,要是控制不住,你就别跟她结婚,免得将来后悔。”
黄大日告诉了小香子这一切,然后,低下头,等着小香子发火。她只是冷冷地
说:“你觉得你能控制住我吗?”
“不能。”
“那你就别跟我结婚了。”
“不,我要控制住你。”他猛地搂住她,在她嘴上亲了一口,“在这个世界上,
除了我,你别想跟任何人好。”
小香子用力把他推开了,他再扑过来,两个人推来推去。可能是小香子用力过
猛了,一下子把大日推倒地上,大日跳起来,上前扇了她一个耳光。她捂着脸,吃
惊地望着他。
他忽然跪倒在她面前:“原谅我,我离了你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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