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结婚典礼的日期一天天临近了,小香子仍然找不到将要出嫁的感觉,娘找来好
多邻居给她做被子,做了十几条被子,足够她一辈子用的,可她总觉得一辈子对她
的婚姻时间太长了,她不能想象与黄大日过一辈子的时光。娘看出她的心事了,劝
她不要想得那么多,人没有长前后眼,人只能看见眼前,眼前黄大日家是黄陆庄最
有钱的,这就够了。
“有钱是黄柏年有钱,黄大日只不过是一个高级打工的。”
“将来那钱也是大日的。”
“将来还早着呢,黄柏年要活八十岁,还有三十多年。”
“就算是一个高级打工的,那不是还有一个高级吗?也比别人有钱。”
小香子听从了娘的话。可是,当她与大日在一块的时候,她总感觉大日的背后,
有黄柏年的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好像大日不是她的对象,那双眼睛才是她的对象。
她坐到大日摩托车背后的时候,那双眼睛盯着她的背;她与大日在厂子的房背后说
悄悄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从窗户偷看她;她与大日去县城逛街的时候,那双眼睛好
像也在背后跟着她。
大日说:“那是我爹,我已经面对那双眼睛二十多年了,将来你也要天天面对
这双眼睛呢。”
那天中午,她在厂子里跟大日说话,猛回头,正看见黄柏年那双眼睛盯着她,
她把脸朝黄柏年跟前一伸:“想看,就让你好好看个够。”
黄柏年在黄陆庄以能说会道著称,可他此时竟无言以对,只好红着脸灰溜溜地
走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黄柏年并不是不可一世的,这个名叫永恒标准件厂的当家
人,也有软弱的一面,那么,一旦过了门,就有可能掌握这个家庭的财政大权,她
终于为自己嫁给黄大日找到了一个可信的理由。可她没有想到,刚有了理由,却在
厂子门口碰见了黄万生。他朝她喊:“我有了订单,我有救了。”
她问旁边的派出所武所长,武所长告诉她,黄万生已经跟客户签订了一份三十
万元的合同。
她平静的心一下子乱了,她不敢再看黄万生神采飞扬的脸色,不敢再听黄万生
充满磁性的声音,当黄万生伸出手要与她握手时,她急急忙忙地转身回了厂子。大
日问她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她忽然朝他吼叫:“你和你爹都算干什么
吃的?”
大日问她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问你们,干吗要叫黄万生成功呢?”
在得知儿子把订单拿在手里的那一刻,黄柏松像孩子一样在院子里又哭又笑,
他把双拐扔到地上,瘸着双腿在院子里走了好几步,要不是黄万生在旁边赶紧扶住
他,他还要再朝前跌跌撞撞地走,他用力地拍着儿子的肩头,哽咽着说:“你爹我
这十几年没有白活。”
黄柏松给儿子讲十几年前的那次自杀。那是一个晚上,他娘去找黄柏年了,邻
居胡奶奶要他拄上双拐到地里捉奸,他不去。胡奶奶说,你要不去,她可以叫几个
小伙子去捉奸,他也不让胡奶奶去。胡奶奶临走时对他说:“唉,曾经多么强壮的
硬汉子,就这么毁了,还不如死了的好呢。”胡奶奶踮着小脚渐渐走远了,他抱住
头大哭,哭够了,到茅厕的墙头上,拿下农药,来到床头,拧开药瓶的盖,举瓶要
喝时,他瞥见了躺在床上睡觉的黄万生,万生睡得很香很甜,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正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他似乎看见儿子香甜的梦境了,他把手中的药瓶子扔了出
去,他不死了,他要活着,屈辱地活着,艰难地活着,儿子的梦境就是自己的梦境,
儿子的梦总有实现的时候,他要亲眼看见儿子的梦境。
他似乎忘记了面前站着儿子,动情地说:“我儿子的梦实现了。黄柏年,你也
应该还我的杜胰子了!”
杜胰子正在黄柏年的厂子里与黄柏年幽会。这是她多少年来第一次快乐的幽会。
过去许多年,她与黄柏年幽会,都是带着无奈的心情,去求黄柏年,这次,她不是
来求他的,是来报恩的。多少年来,她一直梦想着这一天,梦想着儿子有了出息,
她就可以快快乐乐与黄柏年过一个晚上,不用在他身下求他,而是向他表明,她,
杜胰子,也有熬出头的这一天。她勾着他的脖子说:“该你向我祝贺了。”
他赶紧向她祝贺,当杜胰子的手伸到他男人的下处时,他蓦然发觉,他竟然没
有办法起来了。
这个东西,他在心里骂道,都是为了你,你却不给我争气!
等他起来的时候,杜胰子已经没有多少激情了,面对他的狼狈,看着他大汗淋
漓,杜胰子第一次用强者的口气对他说:“你已经老了,不行啦。”
小香子正在炕上摆弄她出嫁时的嫁妆,炕上摆满了被子、毛毯和衣服。看见黄
万生进来,小香子抬了抬眼皮,又低头摆弄她的衣服了。他冷冷地问:“你是不是
真心要嫁给黄大日?”
“是。”她眼皮没有抬,话语是从她手上的衣服中发出来的。
“告诉我,你不是?”他站起来喊。
她抬起了眼皮,怔怔地盯着他,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想从他的眼里,看
看这个名叫黄万生的人,是不是从她十二岁起,就在她许多梦境里出现的那个男人。
梦境里的那个男人虽然有些飘忽不定,可她知道那个男人是一根竹竿,是一根可以
放心地让人扶的竹竿,而不是一根柔软的井绳。看了半天,她不能确定,可她基本
可以确定,黄大日是一根井绳,她害怕的是,她舍却了一根好的井绳,换了一根赖
的井绳。但黄万生在盯着她的时候,却愈发发现自己不能再舍却她了,舍却她,就
等于要了自己的命,她是他的命根子,比命根子还要珍贵。
她把眼皮又放了下去,她知道就是这个叫黄万生的男人,当她听说他已成功的
时候,她的心被搅乱了。本来,她已铁定了要嫁给黄大日,他的小厂子的出现,表
明了在黄陆庄,还有男人可以建成厂子,而这个男人却又偏偏长着一个黑黑的、瘦
瘦的脸型,这个脸型在她十二岁的梦境中第一次出现过。后来,她与黄大日定亲后,
这个脸型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正是这个脸型和他的小厂子的出现,让她烦乱的心
现在恨他,他干吗要出现呢,如果他不出现,她会一直沉浸在黄陆庄人人羡慕的幸
福女人的心情中,是他让自己不幸福了。
她说:“你走吧,我与黄大日定亲五六年了,我与他的感情不会动摇的。”
他说:“你会动摇的,我在等着。”
“等也是白等。”她朝他喊,“你给我滚出去。”
她恨他,更恨她自己。黄万生承受着她的恨,咬着牙帮骨,在黄陆庄长长的大
街上一边走,一边对着黑暗说,挡不住我,谁也别想挡住我。
这几天,黄大日天天打听黄万生厂子里的消息。听到他的机器坏了,他就心情
高兴;听到他正常开工生产,他就心情沮丧。这让他非常恼恨黄万生,自己每天心
情的好坏,竟然决定在黄万生的手上。那天下午,他打听到黄万生生产的标准件质
量非常不错,生产进度完全可以按合同交货时,他跑进爹的办公室,跟爹吵了一架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帮助黄万生,现在可好,黄万生大干起来了,你想按住
他也按不住了。”
“那是我不想按住他,我要按住他,他马上就得停产。”
“你跟杜胰子好,不想按住他,我不问这个。我要知道,你怎么能把他按下去?”
黄柏年嘿嘿笑了,他顺手把屋里的电灯开关一拉,灯熄了。
黄大日恍然大悟:“爹,在这点上,儿子还是佩服你。”
黄大日知道了对付黄万生的办法,心情马上高兴了,他骑着摩托车去找小香子,
想带着她到107国道上飙车,没想到小香子却不愿意去。
“去吧。”大日拉住她的手,“我今天高兴,有了对付黄万生的办法了。”
小香子一听有了对付黄万生的办法了,心里也马上高兴了,自从黄万生来家里
找过她之后,她恨上他了,她觉得在黄陆庄,有一个黄大日办厂子做丈夫就够了,
不能再有一个黄万生也办成了厂子,追求着她,让她心焦。她马上跨到摩托车后座
上,在飞奔的路上,听黄大日说了那个办法,她很高兴,她闭住眼,让自己在风的
吹动下,在无限延伸的国道上飞驰,她多么希望这样的飞奔永无尽头。没有尽头,
就意味着没有阻挡,没有人追得上,那多好啊。
但摩托车在飞奔了几十公里返回来后,停在了黄陆庄时,她觉得那个对付黄万
生的办法有些卑鄙,在卑鄙者与被卑鄙者之间,她同情上了黄万生:黄万生虽然可
恨,但可恨得磊落,可恨得光明正大。
她不再让自己多想,快步朝黄万生家走去。
“不可能吧?”杜胰子说,“他大伯怎么会断他的电呢?”
“可能不可能,我不知道,是我亲自听人说的。”
杜胰子生气了:“是谁,你告诉我,我要问问他,他怎么能造谣生非,挑拨万
生与他大伯之间的关系呢?”
小香子也生气了:“是黄柏年。你不是经常去找他吗?去问问他好了。”
杜胰子见小香子跑走了,心里还有一股恶气,她不明白小香子快要成黄柏年的
儿媳妇了,怎么会在背后说黄柏年的坏话?她最恨人说黄柏年的坏话了。她跟黄柏
年好了多少年了,她知道黄柏年是什么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黄柏年帮她渡过
了难关,那几年一到春天,家里就断粮了,她自己就是天天吃野菜也能对付,可孩
子和瘸腿的丈夫不能整天不吃一口粮食,关键时候,是当生产队长的黄柏年派人往
她家送来救济粮,让孩子和丈夫度过了饥荒。那年月,生产队一年才分给家里三斤
食油,怎么省着吃,也吃不到年底,还是黄柏年深夜提着一罐子油送到了她家,让
她家也有了一点油的香气。每逢过年,肉、粉条和白面,哪一样不是黄柏年给送来
的?可以说,没有黄柏年帮着她这一家子,这十几年她家是过不过来的。但瘸腿的
丈夫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几日天天跟她怄气,要她跟黄柏年断绝关系。
“不许你再去找他了。”黄柏松举着拐杖,在她面前挥舞着,“再去找他,我
跟你没有完!”
“怎么没有完?”她朝前一伸头,对他说,“我养了你几十年,养得你有本事
管到我了?”
“可你是我的老婆,不是黄柏年的老婆,我虽然腿瘸,可我也是一个男人。”
“男人要养老婆,你养了吗?男人要睡老婆,你睡了吗?”
黄柏松猛地把拐杖摔到地上,把拐杖摔成了两截,他颤抖着双腿,把脸顶到墙
壁上大哭,一边哭,一边说:“过去我没养你,我没有资格跟你睡,可现在我儿子
养了你,我有资格跟你睡了。”
“你能睡了?”
黄柏松把脸上的泪一把抓在手心,朝地上一摔:“在你跟黄柏年头一回睡的那
个中秋节的晚上,我就能睡了,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忍着……”
杜胰子上前一把抱住他,把他扶到院子的石台上坐下,她拍着他的肩头,哭着
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把自己不当成男人看了,当成一个只能活着吃饭的肉墩。”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他双手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叫她别哭了,可
他自己也在哭,一边哭。又一边笑,笑的泪与哭的泪,在他脸上混合着,满脸横流。
那天晚上,儿子万生吃过晚饭就往厂子走了,他们两口子早早闩住门,在院子
里的热水缸里洗过澡,就到炕上睡了,当他抱住她依旧又白又亮的身子时,他对着
窗户外面的月亮说:“我终于把你要回来了。”
她说:“除了腿,你的一切还是像紫山一样。”
按照惯例,每隔十天半个月,杜胰子就该来找黄柏年了,可是,将近一个月过
去了,杜胰子没有来找他,这让他心里憋闷得慌。村里的电工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当
上电工的,只要他一声令下,黄万生厂子里立马停电,他迟迟不下这个决心,是担
心黄万生的厂子一旦完蛋了,杜胰子就再也不会来求她了。黄大日天天催他,叫他
快下这个决心,他一天天地推托着,等着杜胰子的出现,但杜胰子没有来,等来的
却是他的弟弟黄柏松。
黄柏松拄着双拐,呱哒呱哒地走进了他的厂子,他走得很自信。
黄柏年一看是弟弟黄柏松,赶紧迎进屋,倒茶递烟。黄柏松把拐杖往地上一捣
:“哥,我给你的恩,都让你给我的恩抵消了,往后咱们不说了。只是耻,在一个
男人的心里,很难一笔勾销啊。”
他拄着拐杖呱哒呱哒走了,黄柏年站在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咀嚼着他的话,
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小香子叫他,他才回到了厂子。小香子告诉他,黄万生的厂
子已经生产了订单的五分之三,再不采取措施,一切就晚了。黄柏年一咬牙,对小
香子说:“停电,就叫他们永远记着什么是耻吧。”
黄万生一次次地往电工家跑,一次次地说尽好话,但电工只给他一句话:我的
电只能用于农业,不能用于工业。他找过农电局,找过县、乡相关部门,他们让他
回来与电工协商,在电工家里,他与电工干了一架。把电工打得满脸鼻血。他虽然
没有流血,可他心里比流血还疼。回到家,他见了娘朝娘发脾气,见了爹,又朝爹
发脾气。
娘怯怯地说:“真是你大伯在背后捣的鬼?”
“娘,你怎么到现在还相信他?”
娘又怯怯地说:“这么说,小香子那天来家里报的信儿是真的?”
黄万生一听小香子来家里报过信儿,就埋怨娘为什么不早早告诉他,杜胰子不
吭声了。她忽然觉得那个叫小香子的姑娘,有一对眼白很少、眼黑很大的眼睛和浅
浅的小酒窝,很像年轻时的自己。年轻时的自己,就像小香子一样,本来早就说好
了婆家,可在一次修渠工地上,看见了一脸黑紫糖色的黄柏松为了赌赢一包烟,扛
着一辆排子车从烂泥的渠底趟了过去,就暗中爱上他了,半夜里来找他。小香子也
肯定暗中爱上了黄万生,不然,她不会平白无故地来报信的。她叫万生快快去找小
香子,他不去。
“我这会儿哪有心思找她。”
“没心思也得去,因为她有心思来找过你。”
她给万生拿来一件干净衣服换上,用梳子给他梳了梳头,告诉儿子,见了小香
子,先替娘给她道歉,她又为儿子拉了拉衣服的四角,把万生推出了家门。
万生走了,她拿起梳子梳自己的头发,换上了那件红绸子上衣,弄平展了自己
的衣服,正要出门时,一抬头,黄柏松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告诉我,是不是去找他。”
“是。”
“你答应过我,不再去找他了。”
“是答应过你,可我这次找他,纯粹是为了咱们的厂子。”
他挪了挪身子,让开道了:“你是我的老婆,我相信你。”
她走进永恒标准件厂的时候,就发现厂子里的工人一个不剩地下班走光了,好
像这个厂子知道她要来,专门静静地等着她的来到。果然,她一推黄柏年的屋子,
那门哑然而开,之后,黄柏年伸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用他的显然已经精心准备
过的嚼过口香糖的嘴,朝她的嘴唇扑来。她用手挡住了他的嘴,他喷着满口的糖意
:“我真怕你不来,可我知道你肯定来。”
“这么说,是你精心准备了这一切?”
“哪一切?”
“电。”
“如果我不停电,你就真的不来了?”
“我告诉过你,上次是最后一次。”
“不,我们之间没有最后一次,如果有,那真正的最后一次,是我老了,想你
想不动的时候。”
她转身要往外走,他在她背后说:“你忘了你来这里,是为了通电?”
她停下脚步了,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丈夫拄着双拐正在家门口盯着她;她正要
抬起脚步,又看见儿子那双焦急忧郁的眼睛和小香子那对装满心思的酒窝。她对自
己说,不能让小香子为她将来的丈夫再走自己的老路了,还是让自己吞下这杯耻酒
承担到底吧,她再次停下了。黄柏年从背后把她拦腰抱起,放到了床上。看见她脸
上挂着泪花,他轻轻为她拭去,用甜甜的嘴说:“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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