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香子听说给黄万生停电了，她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她真盼着快快与大日成
亲，让一切都成为定局。但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最害怕的那个人还是出现了。
黄万生声音低沉地说：“谢谢你到我家报信。”
“我没有去你家报信。”
“可你已经报了，那信儿已装进了我的心里。”
“装进你心里又怎么样，你照样停产，我照样嫁给大日。”
“我不会停产的，三天后你就知道了，你也不会嫁给大日的，我在等着，等到
最后一秒钟。”
“你给我滚吧。”
他滚出来了，在她的房头，他听见她号啕大哭，那哭声就像爹望着娘走出去的
背影而号啕大哭一样，让他觉得地动山摇。
三天后，黄万生买来一台柴油发电机。当机器的轰鸣又在这个长满了庄稼的田
野上回响的时候，杜胰子来到厂子，黄万生轻轻地对娘说：“我没用黄柏年的恩典，
用的是咱自己发的电。”
杜胰子在一刹那间脸色的惨白，黄万生看得一清二楚，他故意背转脸，不看娘
的脸色，他太知道娘的苦心了，也太明白娘此刻的心情了。他强忍着眼里的泪，不
让它流出来，他把对黄柏年的愤怒，和着泪水咽进肚子，对娘说：“娘，我不恨黄
柏年，毕竟他是我的大伯。”
杜胰子咬着下嘴唇，对儿子说：“恨他吧，使劲地恨吧，娘也恨他。”
在黄万生没有完成订单的那天，把武所长请来一块喝酒。两个人酒逢对手，喝
得非常尽兴。喝到云山雾罩的时候，黄万生心底的旧事还是泛了上来，他想起了小
香子，再过一个星期，就是小香子与黄大日成亲的日子，他不禁悲从中来。放下酒
杯，与武所长告别：“我一刻也不能等了，我要马上去找小香子。”
“大哥我陪你一块去。”
“这事不能陪。”
“在我管辖的这块地盘上，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黄陆庄的村子里走去。在村口，他们遇见了路旁的一棵
榆树，武所长照准树干踢了一脚，大骂：“长得真不是地方，不知道我是武所长，
要为我的朋友找对象，再敢挡路，我毙了你。”
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黄陆庄的大街，引得村子里的狗一阵狂吠。黄万生叫武所
长不要张扬，武所长反而放大嗓门，喊着小香子的名字。怕什么，武所长说，小香
子只要没有结婚典礼，追她就不违法，追小香子要追得光明正大，咱们又不是土匪
去抢。武所长啪啪地敲小香子的家门，小香子问是谁：“我，武所长，找你有要事。”
小香子打开门后，武所长闻到了一股女人身上的香气，那香气让他马上从酒醉
状态中清醒了，他朝黄万生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拔腿走了。
“你让武所长为你虚张声势？”小香子冷冷地说。
“我不让他来，他非要来。”
“谁来也白搭！”小香子哐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关上也白搭。”他在门外喊，“我在门外等着你。”
他在门外等，一直等到鸡叫三遍，她也没有出现，天傍明的时候，他坐在门边
石墩上睡着了，睡梦中，他感到小香子为他盖上了一件衣服，很暖和的衣服。
黄柏年心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黄万生厂子的崛起，是一个明痛；他
知道，杜胰子再也不来找他了，从此他只能跟他的那个结发妻子过无聊的日子了，
这也是一个明痛；他也知道，还有一个痛，一个隐痛，让他想不明白，有一天，当
他知道是派出所的武所长帮助黄万生介绍的那批订单的时候，他恍然明白自己的隐
痛了。他对儿子大日说，往后再不要暗中给黄万生使绊脚了，再使，只能绊着咱们
自己。可大日还是一股不服气的劲头，大日气呼呼地说：“那就明斗，我不信斗不
过他。”
“要是明斗也斗不过他呢？”
“那是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黄柏年对儿子说，“那就承认失败，他过他的
红火日子，咱过咱的不红火的日子。”
“不，我要红火，永远地在黄陆庄红火。”
对儿子这股劲头，黄柏年知道应该高兴，可他还是高兴不起来，反而加重了他
的隐忧。他恨自己的精神头忽然变得有些颓废，他知道这是失去杜胰子造成的。他
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接触过她了，过去，也有过三个多月不接触她，可那时有盼头，
知道不久后她就会来求他，他就能接触到她，现在，没有盼头了。他清楚地明白自
己永远地失去她了，在这个世界，没有杜胰子相伴，日子何等地苍白。
他不知道今后的苍白日子怎么打发下去。
在那苍白的日子里，幸好有小香子送来了慰藉。小香子虽然没过门，可常常来
他家吃饭，小香子的嘴特甜，一口一个爹地叫他，他常常从小香子甜甜的声音里，
回忆杜胰子，从小香子闪烁的眼睛里，看见杜胰子久远的美目。有一天，当小香子
穿上了一件中式红上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小香子就是过去的杜胰子，这让他惊
喜不已。
他从银行取出好多钱，交给儿子，让儿子与小香子办一个黄陆庄最隆重的婚礼。
儿子租了十几辆轿车，他嫌少，让儿子租了三十多辆轿车。娶亲那天，车队从村东
头排到村西头，宴席在大街上摆了半条街。当小香子身披婚纱、与儿子在他面前行
叩拜礼时，他从小香子月亮盖的发际线上，忽然发现了如杜胰子般震慑男人心魄的
光亮，他浑身震动了一下，不觉为儿子将来的命运产生了一丝忧虑。为了排除心中
的忧虑，晚上，在儿子将要进入新房的时候，他千叮嘱万叮嘱地对大日说：“使出
吃奶的劲儿，让小香子过足女人的瘾，让她一辈子再也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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