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香子穿着婚纱,从轿车上下来,趴到大日背上,被大日背着,在满街的人头
攒动中,缓缓地行走,彩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鞭炮的火药味在人群中弥漫,她闭
上眼,让自己什么也不想,让自己随风而行。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在黑暗中感
觉自己不是往前而行,而是往后倒退,她赶紧睁开眼,当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倒退、
而是快要进入大日家的时候,一双眼睛,带着强烈的光,朝她射来。随后,那人举
起手,朝她摇晃,在那人的掌心,赫然写着两个字:等你。
她骤然感到,自己的心被那手掏走了。
她真后悔那天夜里没有让他冻死。那天夜里,黄万生坐在她家的门外,赖着不
走。她本来是铁了心不理他的,可她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老是担心他,怕
他被冻感冒了,怕他喝了酒,呕吐时卡着嗓子眼了。她起了床,拿了件衣服,打开
门,为他披到身上,就是在为他披衣服的时候,就着黑夜的星光,她看见了他坐姿
的憨态,看见了他黑紫糖色的脸上漂浮着的悠扬的气韵。在她直起腰,将要离开他
时,她嗅到了他呼出的气息,那气息带着浓烈的酒味,在酒味的背后,她感到了他
的坚毅和男人的汗的腥香气,她吓得赶紧跑开了。她关住大门,在门背后对自己说
:“你真不该为他披衣服。”可是,在这句话的背后,有一个声音,是自己心底的
声音,却对她说:“幸亏为他披了衣服,不然,还不能这么真切地看他、闻他。”
她把心底的那个声音故意在意识里抹掉了,只让自己记着自己说过的声音,正
是这种声音,让她义无反顾地坐上了大日的婚车。趴在大日的背上,大日的背很宽
阔,大日的头发很硬很粗,大日的力量也很大,背得很稳,她不让自己回头,强迫
自己往前看,看前面院子影壁墙上的大红双喜字。可是,将要进入大日的家时,她
忽然回了一下头,她恨这个叫小香子的女子为什么非要回头不可,一回头,她就看
见了人群中的黄万生,看见了他悠扬的脸和眼睛里无边的流畅。
她恨小香子不听自己的话。
进入大日的新房,这里温暖的气息让她骤然忘却了万生的悠扬和流畅。难道这
不是自己在许多年前曾梦寐以求的屋子吗,在这里可以吃饱穿暖,可以衣食无忧,
大日的忠厚、大日的爱,足够自己享用一辈子。
让那个“等你”的手在无边的人群中招摇吧。
吃过饺子,拜过堂,当夜晚来临时,她忽然想起那手还在人群中向自己招摇,
她特别想出去看看。她担心那手一直在招摇,会把他的手臂累坏的,但她强迫自己
下狠心不再同情他。让他招摇吧,又不是她让他招摇的,是他自作自受。闹洞房的
年轻人,在屋里讲着不堪入耳的黄色笑话,几个滑头跳到床上,在她身上乱抓扎摸,
她装做逃避他们,跑出来,想看看外面。正在她要往外看时,黄柏年从外面进来了,
挡住了她的视线。黄柏年把闹洞房的年轻人赶了出去,让她回到了新房。
黄大日进来的时候,带着急促的喘息声,盯着她,眼里放着电,他伸出像蒲扇
般的大手,过来抓她。她本不想躲避他,可是,她发现,大日的脸竟那么粗糙,大
日的呼吸竟像牛喘一样带着鸣声,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偏偏那时,她想起了在空旷
的大街上,黄万生的手可能还在向她招摇,她推说要出去解个手,其实她要出去看
看,黄万生是不是还在招手,如果他没有在街上,她就义无反顾地让大日的手抓住
自己。
她先来到厕所,解过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后,轻轻地拉开门闩。门无
声地打开了,她探出身子朝街上瞧,身子刚一探出,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她吓得
刚要喊叫,那人捂住了她的嘴。她回过头,发现正是眼里闪着星光的黄万生。
“跟我走。”
“我得回去告诉大日一声。”
“回去就出不来了。”
他拉着她的手,朝无边的黑暗中走去。
黄大日躺在床上,克制着自己浑身充了电的激情,等着小香子解手回来。等了
一会儿,身上的激情悄然退去了,操劳了一天的疲惫和瞌睡悄然降临,竟沉沉睡去。
他打着呼噜,睡得很香,直到睡醒一觉后,睁开眼,望着新房想了半天,才明白这
是新婚之夜。他急忙朝身旁摸小香子,摸了一个空,这个时候才想起,小香子是去
解手了。他慌忙跳下床,到厕所找小香子。他打着手电,在厕所细细地找,把厕所
的四个角和每一片地方搜索了好几遍,又用搅茅棍搅了一阵茅坑,仍旧没有找到。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直往下沉,他站在院子的黑暗中,望着天空,呆呆地发怔。
怔了一会儿,听见爹的屋里有了撒尿的动静,他才喘了一口气,去敲爹的门,告诉
爹,小香子找不到了。
黄柏年穿衣起来,到屋里看了看,猛地转过身,照大日的脸上打了一个耳光:
“我怎么嘱咐你的?新婚之夜,把新媳妇丢了,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黄大日捂着脸,胸口一起一伏地喘大气。
黄柏年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转着转着,他突然想起该到院门看看,当他看见
院门大开时,嘿嘿笑了,他劝儿子和老婆回屋睡觉,说小香子没有事,跟人跑了。
大日问:“跟谁跑了?”
“在黄陆庄,除了黄万生那个兔羔子,还能有谁?”
大日要马上去找黄万生算账,黄柏年不让他去,他怕儿子黑夜出危险,他用平
淡的口气对儿子说:“丢了一个小香子不算什么,天下女人有的是,大不了再张罗
一次婚礼罢了。”
黄大日守了一夜空房。
第二天一早,黄大日来到黄万生的厂子,只敲了一下门,门就开了。黄万生走
出来,语调平静地说,小香子在他这里,他正要去告诉他,让他知道这件事,不要
再到处找小香子了。黄大日挥起了拳头,那拳头积聚了与小香子定亲以来将近九年
的能量,朝黄万生的脸上打去。黄万生闪开了,拳头打在门上,把门板打出一个窟
窿。抽出手后,他发现自己的拳头流血了。红色让他狂暴,他扑过去,拦腰抱住黄
万生,把他摔倒在地上。他顺手从院子里拣起一根铁棍,要向黄万生砸去,手却被
小香子抱住了。
“万生快跑!”小香子朝地上的万生喊。
黄万生从地上跳起来,把大日手中的铁棍夺去,扔到一旁:“我不跑,我敢做
就敢当,你让开,叫我与他好好干一架。”
两个人来到厂子外面的麦田里,头顶头摔起了跤。那时,初升的太阳已经爬上
了地平线,把麦田照亮了,麦苗尖上的露珠被两个人的身体滚压着。小香子站在一
旁,弯着腰,不停地喊着、哭着,叫他们甭打了。她的嗓子喊哑了,两个人全然没
有理会,依旧在麦田里滚来滚去地扭打着。当她发现大日的手受了伤后,她冲过去,
把黄万生拽到一旁,让他先住手。她走到大日面前,对仍旧气呼呼的大日说:“要
打,你打我吧,是我自个跑出来的。”
黄大日望着她的脸,望了好久,那脸在他的梦里梦外出现无数遍了,他熟悉那
脸胜过熟悉自己的脸。他不想打那脸,可他还是忍受不了那脸带给他的耻辱,尤其
是,黄万生一直拉她,让她不要承受他的打,他挥起巴掌,朝准那张娇嫩的、让他
刻骨铭心了九年的脸打去。一下子,他感到了那脸的滑腻和美妙,他后悔了,他绝
望了。可是,当他看见小香子的半边脸凸起了他的五个手指的印,他又觉得这一掌,
让他在某种意义上得到她了,于是,他笑了,喊:“滚吧!”
小香子一点也没有感到自己的脸疼,相反,她感到黄大日那一巴掌打得太好了,
一下子把她憋在心里无法排解的痛苦打出来了。等大日越过京广铁路,不见影子了,
她在麦田里跳起来,拉着黄万生的手,手舞足蹈着,边笑边哭。黄万生要看她的脸,
她不让,她哭笑着,对着爬上地平线的血红色的太阳,朝黄万生说:“你让我赢了!”
黄万生说:“你也让我赢了!”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在麦田里滚,滚累了,两个人才互相搀扶着,回到屋
里。
屋里散发着标准件厂的铁锈气和油污味。昨天晚上,当她从大日家逃出来,跟
着黄万生走进这个屋子时,她就喜欢上这样的气息了。她觉得这味很香,有了这味,
黄万生才是现在的黄万生,而不是过去的黄万生了,她就是冲着这味来的。当黄万
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剪纸双喜字贴在床头,说要与她共度新婚之夜,问她愿意不愿
意时,她竟哭了,她说:“我想过无数次新婚之夜的情景,独独没有想过这样的情
景。”
那是一张铁管焊接的床,床上铺着沾满油污的被褥,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上
的水泥空心板,接纳了黄万生。她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嘴吹着他的耳朵说:
“将来,你要给我盖一座什么样的新房?”
“金銮殿。”他说。
她让自己从铁管床上移到了黄万生的金銮殿里,屋里的铁锈气和油污味变成了
金銮殿豪华的紫檀床的气息。在这样的气息中,她觉得黄万生真如一个王子一样,
他的瘦瘦身材,他的黑黑脸膛,他的射着夺目之光的眼睛,让她骤然感到了金銮殿
的金碧辉煌。当她喜极而泣、所有的意识和感觉不能自已,都被黄万生这个小子推
动着,朝向无边的金色崩溃时,她双手掐着他的背说:“你这个坏蛋。”
鉴于全黄陆庄人都知道了小香子的这次婚变,小香子也不背着人躲在厂子的屋
里了,她让万生陪着她,干脆大大方方地从街上走一遭,明目张胆地走进黄万生的
家,让村里人说个够。黄万生怕这样做太张扬,太刺激大日了,没想到小香子说:
“你怎么这么胆小,当初勾引我的胆子跑到哪儿去了?”
他被小香子的话激怒了,干脆与小香子手挽手,并着肩,大大咧咧地走进了村
子。他看见了伯父黄柏年,正站在还挂着红灯笼的门口,那拧成八字的眉,让他骤
然觉得窝在心里多少年的气忽然畅通了。他追上小香子,对她说:“你是我们家的
胜利。”
那天晚上,杜胰子宰了三只鸡,忙里忙外地为小香子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黄
柏松拄着双拐,一个劲地盯着小香子瞧,不停地说她与年轻时的杜胰子长得一模一
样。
黄大日与黄柏年父子两个精心策划了一张网,动用了他的所有关系,决欲把黄
万生的厂子扼杀。黄柏年是为杜胰子,黄大日是为小香子,父子两个决欲要报他们
的耻辱。
但他们没有想到,中国这么大,控制一个标准件市场并不能封杀黄万生。相反,
他一直依赖的一家大客户,被黄万生插进来了,当那家客户派来的代表还在火车上
时,派出所武所长安插的线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消息传到黄万生这里,他马上到前
一站登上火车迎接,当黄万生与客户代表一同走出火车站时,站在出站口的黄柏年
父子被惊得目瞪口呆。幸亏客户代表并没有舍却他们,到了宾馆,客户代表耐心地
听他们父子谈他们供货的计划和价格。听完了,客户代表微微一笑:“我是生意人,
生意人讲的是利益,下次我们再合作吧。”
黄柏年从宾馆出来,头就开始嗡嗡地响,回家的路上,他忍着头里的响声,不
停地劝儿子想开点,说自从开办厂子以来,从无到有,什么风雨没有见过,失去一
个客户,还有别的客户;黄陆庄多一个黄万生的厂子,让它多好了,咱还过咱们的
日子。黄大日一句话也没有说。到了家,黄柏年浑身发冷,躺到床上,盖了三层被
子还冷,在被子里,他朝儿子再次叮嘱,让儿子不要去找黄万生闹事。
“我不是小孩子了!”黄大日对着被子喊,“如果当初你听我的话,不沾杜胰
子那个娘们儿的身,不帮黄万生办厂子,哪有今天的事情出现?”
儿子的训斥,让黄柏年在被子里出了一身冷汗。
本来黄大日没有那种念头,黄柏年三番五次地劝说,让黄大日心底深处产生了
那个念头。最初那个念头就像毛毛虫一样,慢慢地蠕动,他根本没有让那个念头浮
到自己的意识中,直到听说黄万生与他家过去的老客户签订了协议,黄万生厂子又
雇了十几个工人,全部更新了设备,他才感到那个念头对自己很重要。可他仍不愿
付诸实施,他更愿意凭自己七八年生意场上的经验,在生意场上与黄万生较量。那
天晚上,他从标准件市场回来,心里有些苦闷,标准件市场的所有商铺虽向他敞开,
可都不给现金,他的产品实际上都积压在商铺里,眼看着厂里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
他知道爹手里还有钱,晚上回到家,他向病床上的爹要钱,黄柏年把自己多年的积
蓄交给他,对他说:“本来我留着这些钱养老的,可既然你爹犯了错误,就叫你爹
用这养老的钱补救吧。”
黄大日拿上钱要走时,黄柏年又把他叫了回来,语重心长地说:“虽说是养老
的钱,赔了也不要紧。与黄万生斗,来日方长。”
爹最后这句话,让黄大日有些心酸,他忽然觉得爹有些可怜。他揣着钱走出家
门的时候,在心里发誓,等渡过了眼前的这道难关,他一定要让黄万生赔个精光,
跪到他面前求他。
黄大日把爹养老的钱最后用光的时候,是在半年后的一个半下午。由于产品还
在积压,厂子被迫停产了,他站在厂门口,从远处看着黄万生的厂子,那里车进车
出,人来人往,机器轰鸣。当他看见小香子染了一头黄发、穿着一身大开口的血红
色的旗袍、雪白的大腿在田野上一闪一闪时,那个像毛毛虫一样的念头一下子进入
了他的意识中。他想摒弃那个念头,可那个念头一经进入意识,就再也赶不走了,
他为这个念头兴奋,又为这个念头激动,他返回厂里,一抬眼,就看见了他所需要
的工具。他把工具收拾停当,就等着天黑了。
那天天黑得很慢,让他等得有些焦急,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等到了天黑。等到了
深夜,他穿过麦田,跳墙进入了黄万生的厂子,蹲到发电机旁,把油箱与打火的装
置接通了,他像猫一样,灵活地跳墙出来,回到自己的厂子,他发现自己的行动除
了天上的星星知道外,地上没有人知道。
其实小香子在三天前就有了那样的预感。那天晚上,黄万生在厂子里加班,婆
婆杜胰子在厨房做饭,屋里只有她与公公黄柏松两个人,在她弯腰支饭桌、摆碗筷
的时候,猛抬头,发现公公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她被盯得脸都发红了,公公
还在那里怔怔地盯着。她喊了一声爹,公公才回过神来,用拐杖支起身子,对她说
:“你很像你婆婆,看着你,老让我想起你婆婆杜胰子年轻时的模样。”
“黄柏年也这样说过。”她说了这句话就后悔了,怕触动公公心里的伤口,没
想到黄柏松笑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注定是万生的媳妇,不是大日的媳妇。但你比
你婆婆杜胰子命好,万生比我强。”
公公说完,就拄着拐杖呱哒呱哒出门了。她望着公公的背影,咀嚼着公公的话,
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公公的背影中,她看出了婆婆的命运,也从公公的
背影中,她似乎看出了万生的背影,那背影令她对自己的命运也产生了忧虑。
她了解黄柏年父子,更了解黄大日狭隘的心胸,她不能让自己的命运重蹈婆婆
的命运。那天晚上,她一吃过饭,就到厂子里,找到万生,告诉他,要防备黄大日,
越是在得意的时候,越要防备。黄万生在机器的轰鸣中,对着她的耳朵大声说:
“我早想好了,防备他的最好办法,是让他的产品也跟着咱的产品卖出去。”
“施恩给他?”
“是。以恩报怨。”
她踮起脚尖,在万生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透过嘴唇,她感受到了万生身上
像制造标准件的冷墩机一样战胜一切的力量,那力量带着大地的坚实,也带着不拘
小恩小怨的气度,凭着这气度,她为自己最终选择了万生而感到幸福。
那天早上,黄万生往厂里走的时候,回头朝她笑了笑,他一笑,就露出了一口
白光闪闪的牙齿,那牙齿衬得他的脸更黑,那黑让他显得更加可爱。他跟她说好了,
今天上午,他就去找黄大日,把黄大日的产品一块捎带着卖出去。在万生的背影走
出家门的时候,不祥的预感从她心里渐渐地消失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在二十分钟后,从厂子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她一听那响声,就猜到万生出
事了,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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