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黄万生在摇动柴油发电机的那一刻,就感到了异样,当热量和火光向他身体逼
近的时候,他看见了在火光中黄大日的狞笑。他为黄大日惋惜,本来,他打算在摇
开发电机、让工人们先干上活后,就去找黄大日,替黄大日销售产品,他一边朝后
跳,一边喊黄大日你完了,但火的热量不让他喊了,一声巨响,让他失去了知觉。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县医院病床上,第一眼看见的是小香子。小香子太懂他的
心思了,告诉他,厂子已经恢复了生产,并且不再用发电机了,用上了供电局的电。
之后,他看见了爹黄柏松,黄柏松把拐杖放到他的床头,满脸是泪,告诉他,今后,
他可能要像他一样拄上双拐。
“不!”他坐起来,朝爹大喊,“我不能像你一样,不能!”
杜胰子背转脸,搂住小香子,两个女人脸对脸,无声地哽咽。
在女人的哽咽中,一双大手轻轻地拍黄万生的肩头,他回过头,是武所长。武
所长告诉他,他已经将企图谋杀他的嫌疑犯黄大日正式逮捕,请他放心,他还会像
过去一样,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和他的厂子。
“我在你的厂子门口挂上了派出所报警点的牌子,谁再敢去厂子捣乱,就是跟
派出所捣乱,我定饶不了他。”
武所长是看着他说这些话的,可他总觉得武所长的眼光不在他的身上,他顺着
武所长眼角的余光望过去,在一个只有8度视角的地方,他看见了妻子小香子从无
袖上衣肩膀处、透露出了饱满的乳峰,他的心不觉震颤了一下,回头瞧了一眼武所
长,武所长的脸竟然发烫了。
等他们都到医院门外吃饭,病房里只剩下他爹黄柏松一人为他看守输液瓶时,
黄万生问爹:“难道我跟你的命运一样,小香子也跟娘的命运一样吗?”
“不会的。”黄柏松伸出一只大手,一只常年拄拐杖磨出老茧的大手,捉住儿
子的手,“有你爹在,你的命运就不会跟爹一样,小香子的命运也不会跟你娘的一
样。”
“爹……”
“儿子,相信你爹吧。你解放了你爹,你爹定会解放你的。”
黄万生把脸埋进爹的手掌中,用爹粗糙的老茧,摩挲着自己的脸。
几乎每隔一天,武所长都要开着警车来到万生标准件厂,把警车停在厂门口,
然后走进厂子,问小香子厂里有什么事没有。小香子让他把车开进厂子里,武所长
说:“停在厂门口,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厂子是我武某人保护的厂子,没
有人敢再来捣乱。”
小香子在为武所长倒茶递烟的时候,武所长的眼光就像枪口一样,一刻不离地
瞄着她的胸脯,她知道自己完全处于武所长枪口的射程之内,但她面不改色心不跳。
她笑盈盈地问武所长:“你的大恩,我和万生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谢,我和万生虽然是酒肉朋友,可他挣了钱,我也有份呀,所以我们
不是一般的酒肉朋友。”
武所长望了一会儿她的胸脯,抽完一支烟就走了。但她知道,他不会永远这样
只用枪口瞄着她,迟早有一天,他会向她开枪的。她把这种担忧深深地埋在心底,
不让家里人看出来。可是,一回到家,她的担忧像写在脸上一样,就被拄着双拐的
黄万生看出来了。黄万生像他爹一样,把拐杖使劲地往地上捣,捣得地上出现了一
个大坑,然后,抡起拐杖,在她面前一晃:“我告诉你,武所长不是一个什么好东
西,你趁早把他赶走,让他少来厂子里。”
每每这时,她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刷刷流出来了。婆婆杜胰子一见她流泪,就
跑过来,护着她,为她辩解。杜胰子说,不让武所长来,厂子就变成了唐僧肉,就
会有好多人一窝蜂地围过来,那更招架不住,厂子一旦完蛋了,这个家还靠什么支
撑?小香子背转脸,扑进婆婆的怀里,让泪水一股劲地往婆婆的胸口上流,杜胰子
也禁不住抽噎起来。
这时,公公黄柏松撸起袖子,朝两个哭着的女人喊:别怕,还有我呢!他把双
拐扔到地上,跳跃着往前走,边走边喊:我就不信这个世道没有我们家的出路!喊
完这句话,他扑通跌倒在院子里了。
两个哭着的女人被逗得破涕为笑了。
看见两个女人笑了,黄柏松捂着被跌伤的额头,也笑了,只有黄万生没有笑,
他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黄万生把武所长请到家里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很温暖的下午,空气中漂浮着榆
钱盛开的榆香味。在院子里的大榆树下支着酒桌,两个人相对而坐,边饮边谈。黄
万生借着酒劲,把对武所长感激之词一盅盅地喝下去,表白着:“这一杯,是你上
午搞定了质监局,这一杯是你前天搞定了环保局,这一杯是你压制住了黄陆庄的那
帮想吃掉厂子的饿狼……”
武所长一杯杯地喝着,等到黄万生说完了,轮到武所长说了,武所长也是一杯
杯地振振有词。当武所长最后为黄万生有一个漂亮的老婆而喝酒时,黄万生一连干
了三杯,他把手中的酒杯底朝天举到武所长面前:“小香子是我的,这就是今天我
请你来,必须郑重告诉你的。”
“是……是你的……”
黄万生哈哈大笑,笑罢了,酒劲也上来了,他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武所长跟小香子和杜胰子费了好大劲才把黄万生弄到屋里。黄万生往床上一躺,就
鼾声大作。武所长与他们一家人告辞,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香子,小香子站在家门口的灯光下,是一幅侧脸的剪影,那剪影视觉上是在门口,
感觉上却从他心底翻上来,像潮水一样,一个大浪把他淹没了,他扶着墙根,顺着
墙滑溜到地上。
依着小香子,非要打个电话,让派出所来车把他接走,黄柏松不让,说人家在
咱家喝醉了,不能将人家赶走。三个人连抬带拖,累得气喘吁吁,才把武所长弄到
屋里,与黄万生并排放到床上,看着他醉得跟死猪一样,三个人才收拾了酒桌,各
自回屋睡了。
武所长醒来的时候,是在凌晨三时,他首先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手枪在,他定
下心了,然后再看看四周,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一旦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忽
然闻着了小香子身上的香味,看见了小香子那对挺拔的乳峰。他悄悄起来,找到小
香子所在的房门,她侧身躺着,肩与臀像两个山峰,腰像一个山谷,与他所想象的
一模一样。他登上床,手刚刚触摸到从8度视角见到过的乳沟时,小香子被惊醒了,
她一声尖叫,把宁静的夜搅乱了。
他掏出手枪,瞄准小香子,命她别叫,她被吓住了。之后,杜胰子进来了,他
又用枪瞄住杜胰子,命她不许声张,杜胰子也被镇住了。之后,黄柏松拐杖的声音
呱哒呱哒地进来了,他又用枪瞄准了黄柏松。
黄柏松对着枪口笑了,说:“你开枪呀,不开枪你就是个龟孙!”
武所长握枪的手颤抖起来。黄柏松站得笔直,后来,他干脆把夹在腋下的两根
拐杖放开,武所长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这时,小香子忽然发现黄柏松能够离开拐
杖了,她尖叫道:“爹,你的腿好了?”
这一提醒,黄柏松弯腰拾起拐杖,朝武所长打过去。武所长往后退,黄柏松往
前冲,混乱中,武所长的额头挨了一拐杖。武所长捂着额头喊:“别忘了,我是派
出所所长。”
“就是皇帝老子,我也照样打!”
武所长转身夺门跑了,他趁着夜色,顺着黄陆庄的大街,悄无声息地跑了。
黄柏松返回家里时,两个女人搂住他大哭,他把两个女人推开:“你们该高兴,
我今个站立起来了。”
两个女人高兴得笑了,笑得满脸泪水。
那天后半夜,杜胰子把小香子叫到自己的床上,把自己与黄柏松做爱的所有细
节完完整整地传授给了小香子,她说,她的这种爱是万能良药,用了她这种爱,一
定会让黄万生的双腿再站立起来。小香子听了婆婆的话,浑身骚动,咯咯笑个不停。
在另一个屋,黄万生静静地听父亲讲他的双腿是怎么站立起来的。父亲说,向
加在自己身上的耻辱挑战,即使是恩大于耻,也决不向恩低头,就一定能站立起来。
黄万生听了父亲的话,把牙根咬得直痒痒,有一股热,从牙根往下传,像蚯蚓一样,
在双腿上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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