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这人少有大志,还在很小的时候,读到古人的一句“庭不扫,何以扫天下?”
感动得稀里哗啦,自此就和扫帚建立了深厚感情,多年来一直坚持不辍。起初我当
工程师,人们就余工余工地叫我。老婆说,再厉害的专家,也得听领导吆喝,何况
你还是二五眼工程师。自古华山一条路,那就是当官;你不当官,那就是没出息,
老婆孩子也借不到你的阴凉。听老婆话,跟共产党走,喝散装白,抽蛤蟆头——这
是我多年恭奉的圭臬。就用扫帚开道,一溜胡同扫进了机关大院。那天来了一位首
长视察,看我顶着毒日头扫院子,扫得遗世忘我,就问这人是谁。因为我没有任何
官衔,后面缀不上这长那长,陪同只好模棱说,是余工。首长是很纯粹的武夫,一
听就顺着竿儿爬上来,说愚公好啊,毛主席都表扬过。愚公挖山不止,你扫地不止,
事情不一样,精神都是一样的。经过首长的正式“任命”,愚公的外号就这样叫起
来,和原来的余工掺和在一起,以至把我的大名盖住,再也抖落不掉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把扫帚看住了,长街扫遍,三屉桌坐坏了好几个,庸
才蠢货纷纷蹿到了前头,可我还是个大头科员。这让我很没面子,老婆也生出好多
烦怨。老婆说,我文化不高,可也不是文盲。你当我不知道愚公是啥面做的?愚就
是傻,公就是老头。愚公的意思,其实就是傻×老头。你榆木脑袋死羊眼,光知道
扫地,那当个鸡巴?鸡巴都不当!
老婆等不及了,吵着闹着要离婚。我当然不想离婚,一离一结,成本是很高的。
那天老婆说是要吃蘑菇,我就急急如律令,披挂停当到郊外去采,采了又急急往回
赶。结果回来早了,用钥匙捅开房门,才发现情况不妙,老婆身上有个黑腚在猖狂
颤动。我明白了,就脱下一只老布洒鞋,做出引而不发的姿势威慑说,我打死你个
狗日的!那鞋底只是高悬着,却迟迟不肯下落。老婆也认为那男人该打,就在下边
鼓动说,老余,你砸呀,你咋不砸呢!我毕竟干过几天工程师,这点物理学上的奥
秘还是能勘破的,扔下那鞋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越往下夯,那不越瓷实啊!这
笑话传出很大的半径,乃至波延到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成了最为经典的黄段子,
其中的虚构成分也是很显见的。不过我跟老婆离了婚,唯一的儿子也随娘改嫁了,
这倒是千真万确的。我对自己的升迁很有信心,眼巴巴等着天降大任于斯人。离婚
的时候,我还忿忿地对老婆说,鸡巴娘们儿,眼窝子浅,腚沟子深,等着演《马前
泼水》吧。
转眼我已经五十出头,还是一介布衣,凉锅冷被,孤家寡人,日子十分羛惶。
渐渐我省悟过来,仕途是个纲,纲举目张。仕途上不顺,不但影响了老大,也影响
了老二,寡妇们本想等我杠上开花,直接就过来摘桃子;看我一路下坡直往底线出
溜,于是连敬而都不敬而,直接就远之了。有调皮的小朋友从我身边经过,抻着细
脖子高喊,官!官!我很感动,还以为是祝福的意思,便报以慈祥的一笑。哪知小
朋友又来了个急转直下,喊道,鳏夫的鳏!我的笑就被冻住,嚅动着桃花水母嘴,
无声地骂道,谁家的小鸡巴崽子,少教育!
我很愁苦,一愁苦就爱喝酒,这都是老套路。那天正在路边小馆里独酌,就过
来一位高人指点迷津说,怪不得叫你愚公,你的真正的军人不是,战术的不懂。扫
地是小儿科,早就过时了。男人靠老头票,女人靠老头嫖,难道你没听说过?能跑
能送,提拔重用;不跑不送,坐冷板凳,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叫唤的孩子有奶
吃,你总不叫唤,当娘的不认为你省事,反倒认为你痴呆哩。
我积郁已久的底火被点着了,从小火阴燃,到大火熊熊。我没回自己的办公室,
而是借着酒力,提溜着扫帚,直接扫到局长屋里来了。
局长发现我不对劲了,就说,老余,你干什么?
我说,这么多年,院内院外,公园里大街上,都让我扫掉了一层厚土,总面积
加起来,都能覆盖半个地球了,就是你这屋里我没扫过。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
跑掉,这可是毛主席说的。你,高抬贵腿吧!
局长就被我从座位上扫起来。看我赌气囊腮的,基本就明白了我的来意。局长
不如我聪明,但比我狡猾,这是很好理解的。看我恼了他没恼,反而笑微微地拍着
我肩膀说,老余呀,咱们是多年的老同志,你用不着来这个,一切我心里有数。你
打了多年的光棍,心理和生理都不平衡了,总在家里憋着,不是个事,先出去溜达
溜达吧。
这么说着,局长变戏法似的,从大班台里抽出一张A4 纸来。我以为又是绿色
农庄蠻大鹅那一套糊弄人的小玩闹,仔细一看,差点儿就晕过去,原来是欧洲六国
游,属于私下蔫捅违规操作的那种公费项目,当然,对外不能说是出国旅游,得说
是“出国考察”。局里的大小头头,该去的不该去的,全都先后“出国考察”过,
我这种垂老的小萝卜头,唯有眼馋而已。如今一个特大号的馅饼砸到我头上,都把
我砸蒙了。我定了定神,确信此时的情境只是醉生而不是梦死,心里登时就后悔了,
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傻狗,被别人嗾着,朝主人狂吠,而一根肉骨头正藏在主人的袖
子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我咬到手了。我嘿嘿傻笑着,怨恨立刻化为感激,
很想抱住局长,在他那张没有胡髭的老公脸上来一个大kiss。可是局长不让我
kiss,因为我的眼睛像雾一样迷蒙,脚下散了桄子,牙缝里还嵌着一根绿韭菜,
恶浊的酒气汹涌地喷薄着,就像敞着口的马葫芦,都能把局长熏个倒仰。局长躲开
了,用了明确的暗示说,你就放心玩去吧,你的事我一直考虑着,等你回来,一切
就都解决了。
于是,我就怀着不可告人的窃喜,乐颠颠地去了。我和埃菲尔铁塔照了相,照
得比它还高呢。我还登上了阿尔卑斯山顶巅,像拿破仑那样牛皮哄哄地向山下招手
致意。在著名的水城威尼斯,为了显示中国经济的崛起,我慷慨地花十块钱(一欧
元)上了一次厕所,尽管出来后直说不值不值。最有意义的是,我还顺便捍卫了民
族尊严,提升了中国男人的自信心——在意大利的维罗纳,游客们都踊跃和朱丽叶
小姐的铜像合影,看洋男人们都摸奶子,我也没客气,着实下了一回狠手,终于扬
眉吐气,觉得和列强们肩膀头一齐了。等我乐颠颠打马归来,就看到机关大院张出
了红榜,上面第一次有我的名字。我还以为,发榜是例行公事,这一把笃定提拔了,
靠近前去仔细一看,原来我光荣离岗,内部退养了。
我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长嗥,随后就开骂了,下三路,上三辈,骂得十分粗鄙,
跟泼妇骂街差不多,连我自己都觉得牙碜。看热闹的人很多,却无一声援,全都挤
眉弄眼地诡笑,说别人叫唤有奶吃,轮到老愚公叫唤,当娘的却掏出暄腾腾的大咂
咂,生生把孩娃子堵死了。我凶恶着一张脸转身上楼,抡起脚去踢局长的房门。门
锁着,局长公出了,唱的是空城计,而且局长的门是用坦克钢做的,真正的固若金
汤,穿甲弹都很难对付,最后吃亏的只能是我的脚了。
我嘴上粪粪糟糟的,嘴角都泛起了白沫子,从机关大院一直骂到大街上。直觉
得太窝囊,都没脸见人了,想撞汽车,又怕死不利索,还得招司机骂。正在街头踟
躇,就看见昔日的美女护士,如今的半老徐娘伊珊瑾,从那厢款款走过来。我没有
朋友,伊珊瑾又恃美自傲,公鸭子母天鹅,彼此都感到很安全,处得挺不错,还爱
互相开玩笑。伊珊瑾也知道了我的不幸,送了我几句顺水人情。我大脑里一片杂沓,
某些元件就发生了短路,想到她和局长曾经有一腿,就迁怒于她了。
我说,狗日的!
伊珊瑾说,你骂谁?
我说,谁让狗日过,我就骂谁。
伊珊瑾没恼,反倒咯咯地笑开了。她说,老余,你真是个活着的老愚公。我当
年是被狗日过,可那是不得已,没告他强奸罪,只怪我心太软。如今他吃香的喝辣
的日嫩的,哪还有我什么事?你倒是刚刚被狗日过,难道你就没感觉?
一阵喷珠吐玉,我就傻眼了,杵在那里,好半天不能动弹。也许是条件反射作
用,臀部一带竟然有了火辣辣的感觉,龇牙咧嘴一阵,只好承认,我急火攻心,狗
咬吕洞宾了。
两个人话来话往,竟然找到了共同话语,那就是都骂局长,从大马路上一直骂
到小酒馆里,不但找回了以往的友情,还骂成了一个战壕的战友。伊珊瑾也是受伤
者,局长本来答应娶她,结果她离婚了,局长就不跟她玩了。当时机关大院的人都
侉着口音大背唐诗:白日依山尽(伊珊瑾)……就这么一句,她就出不去门了,也
不管水深水浅,一个猛子扎下海去。可女佳丽不等于女强人,还没拉开架势畅游,
就被海水灌个半死,连本带利都搭了进去,就开始从小处抓挠,不断“打食吃”,
这阵子正给南边的房产商推销楼盘呢。
我说,妈的,马太效应,越有的越给你,没有的还要夺去。
伊珊瑾说,既然仕途上你已经死翘翘,出门都不好见人了,何必还在这打恋恋?
你得涅郉了。
我说,我一个俗人,怎么个涅郉法?
伊珊瑾就势把生意做到我头上说,到南边去当寓公算了。
我听拧了,说在这边我当愚公都当臭了,到那边还当鸟愚公?要当我就当智叟
了。
伊珊瑾也不纠正,顺着我说,当智叟是对的,搬搬家就完事了。
我这才醒过腔来,说我听明白了。此寓公不是彼愚公,就是什么都不干,甩手
掌柜的,换个地方住着,养老爷子!
那以后好些天,我都猫在屋里没出门。我仔细研究了售楼广告,觉得这条道可
行,就一咬牙一跺脚,把房子作价变卖了,从大北边一家伙干到大南边,买了一套
小户型,悄没声地住下来——得大自在,修今生福,反正不上班也给钱,到月把银
行卡往取款机里一塞就行,真比上班还爷态。
我住的是园林型海景式封闭小区,地理位置很不错,恰如已殁诗人海子的诗证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心情一好,就不想骂人了,而是变大俗为大雅,总想做诗。
当然,我的诗和海子的诗不是一码事,属于打油性质。比如说,想表现南方的旖旎,
就有了一首:地球啊,你就像个大西瓜,甜头都在中间,两头总是水了巴嚓。还有
心情写真:老余脾气拧,吃软不吃硬,不提拉?倒,下岗也不送。来到大南边,活
得真安静,海鲜管够造,小酒喝个冲。胜过皇上二大爷,气死局长不偿命……还有
仿古诗:风景这边好,处处闻啼鸟。夜来做个梦,我就是领导……总之,那一气我
如同得道升仙,整日迷花倚石,赏鸟观鱼,嘴上哼着哩咯咙,手上转着乾坤球,仰
着脸谁都不尿。
我一时没安电话,想跟伊珊瑾报个平安,借用的是对门韩三晃的手机。也是叫
得口滑,听得耳顺,一不留神,我就不打自招,把愚公或余工的历史称谓泄露出来。
韩三晃笑得不行,觉得我神形兼备,没收广告费,就以最快的速度,在小区内扩散
开了。韩三晃是西北人,做陶瓷洁具买卖,看我不老不小的,尚有余力可用,就拉
我到手下卖马桶。我当然不想卖马桶,而且什么都不想卖——被人领导了一辈子,
眼看步入老境,不能再让一个小老板领导着。
我说,我堂堂政府官员,咋能跟你卖马桶?我啥都不想干,就想做寓公。
韩三晃听出了差异,说你不是愚公嘛,咋又变成寓公啦?满院子的人都自称寓
公。我查过字典,寓公是指旧时代退隐闲居的大官僚。你一个大头科员,算啥鸟政
府官员,你这是驴死不倒架。
韩三晃这种小老板,一般都是略输文采,不逊风骚。以我的文化底蕴,当然不
想甘拜下风,就先为愚公做了无罪辩护,又坚决捍卫了愚公的名誉权,指出愚公的
精神彪炳千古,啥时候都不过时。最后才说,我过去是愚公,如今是寓公,你看,
我这不是搬家了嘛。
韩三晃坚韧地笑着,最后归纳总结说,甭管寓公还是愚公,没有赵公元帅,啥
球事都办不成。
我把周围所能达及的地方都跑遍了,新鲜感过去,这才发现,寓公也不是那么
好当的,必须得有事干才行,不然整天混吃等死,那就活遭罪了。小区里设有娱乐
会所,里面的活动花样繁多,可惜我被长期的机关生活异化了,人极乏味,种种玩
法对我全都没有吸引力。打扑克下象棋脑袋不转轴,玩伴都很排斥。打门球经常自
摆乌龙,入错门洞。打乒乓球又不会耍手腕,始终是学龄前水平。打台球就更惨了,
有一次那塑胶蛋蛋弹跳起来,可可地打中了我的面门,造成两颗门牙松动,差点儿
就成了“无齿之徒”。还有那种慢抽筋的太极拳和太极剑,我一看就着急上火,避
之唯恐不及。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寓公们全都自视甚高,又固执又自私,好像世界
上的真理把握在自己手上,叫我愚公还不算,神态始终居高临下,好像是我的领导,
这让我很不舒服。上街溜达吧,到处都是睡眼惺忪趿拉着拖鞋的蛊惑仔,锛头瓦块
丁丁香香的小女子,语言又隔膜,没说上几句,双方都烦了。那天我上超市买白面,
怎么说售货员也听不懂,从一旁走过来两个保安,眼睛一对光,突然使出了擒拿术,
一左一右把我扭住,嚷着就要往警局送。原来这里把白面叫做面粉,和北方的叫法
并不接轨,一听说买白面,还以为是吸毒贩毒的。我哭笑不得,揉搓着发红的手腕
说,这地方真他妈的好啊,这才叫真正的鸟语花香呢。
经过再三摸索,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就是钓鱼。钓鱼是纯个体活动,
没有任何涉他性,钓得着钓不着都无所谓,能欣赏海景,修身养性,夫复何求?我
就成了最执著的钓叟,只要没有台风和海啸,天天都来,交通工具,就是一辆二手
自行车。和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显见后果是,露肉的地方全被晒得黢黑,活脱的一个
乌干达难民,还让穷凶极恶的蚊子咬得到处是包。不过我的兴趣未曾稍减,往那儿
一坐,海阔天空,怡心养眼,过去的一切烦恼,全都去他妈的呱嗒嗒了。只是我钓
术不精,十足的二把刀,常常有空手而归的纪录,有时运气好,也不过聊以改善一
下伙食而已。
我没有朋友,这是可想而知的,借地利之便,就把韩三晃当成了朋友,时常把
鱼分过去几条。韩三晃不喜欢吃独食,总把销售点上的小女子叫过来共进,并不固
定,常换常新,这回是这个,下回是那个。吃着喝着,那边的浪笑就一波一波地漾
过来。吃完了并不就走,常常留下过夜,弄出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床笫之声,那挣扎
躁动的脚还有意无意地蹬踹间壁墙,就像开屠宰场似的。
晚上睡不好,第二天我就肿着眼泡打着哈欠抗议说,韩总,总这么胡折腾,我
真受不了。再说我刀枪入库多年,一旦被撩拨醒了,晚节不保,你能负得起责任?
韩三晃嘿嘿笑着说,多大个事啊,不过就是憋急了,就近找个马桶嘛。如果你
需要,我立马给你分派过去一个——这种事就像吃大蒜,别人吃你熏得慌;你自己
也吃,大家全都一个球味儿,就不熏得慌了。
我慌得不行,赶忙谢绝说,我宁可憋着,也不使你的马桶,只怕你的洁具太不
洁净。
韩三晃披着衣服晃出门去,坐上了新买的别克轿车,就在车门欲关未关的那一
刻,又仰头朝上喊,还是你没憋到时候,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吧!
海滩的环境幽雅,男人来,女人也来;男人钓鱼,女人钓男人,双方的目的都
很明确。眼下寡妇大量积压,再醮的愿望都很迫切,导致了倒追的现象愈演愈烈,
胆子大的女人甚至就傍在钓者身后,满脸褶子了还哇噻哇噻地装嫩,使出浑身解数,
引诱那些中老年光棍上钩。我易地重生,已然全面刷新了自己,头戴遮阳帽,身背
渔具兜,神情散淡,眼中无物,虽不大富,亦为小康,骑着自行车日日地驰过,整
体形象也是很酷很拉风的。我觉得自我推销的女人都很犯贱,何况除了哇噻还能听
懂,别的全都听不懂,还不如跟外国娘们儿过招,我的三脚猫英语也能抵挡一阵子。
我萌生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儿子被继父送到欧洲去吃洋面包了,这等
于打了前站,我很想父子俩能在阿尔卑斯山下会师,就开始试探这套方案的可行性。
韩三晃听了笑得不行,说怪不得叫愚公,真是个傻×老头。你一没钱二没权,身边
的土娘们儿你都搞不掂,还要搞洋娘们儿,这不是大白天说梦话吗?再说,洋娘们
儿劲大,你伺候不了的。
我并不死心,因为当今之世,许多传统价值观都被颠覆,恰如一句广告词所说,
一切皆有可能。正好儿子来信要钱,说眼下产品都讲究三包了,我毕竟是你做吧?
这一点我不能抵赖,就把手头上的余款悉数寄了过去,回信里说,儿子啊,爸爸很
想你。爸爸还不算太老,能不能在那边给我介绍一个老伴?现在都全球化了,找一
个老年版的朱丽叶我也不反对。儿子经过他妈的长期洗脑,又加上继父的拉拢腐蚀,
早就跟我离心离德,连姓都改了,就理所当然地回绝了我,还郑重声明跟我彻底断
绝父子关系。回信里直接就称呼我老愚公,说你这人事事离谱,真是太招笑了。你
还惦记洋娘们儿?我看能找个南蛮子,那还得是瞎眼的。其实我出国不是为了求学,
我是跟你丢不起人,申请名誉避难来了。我气得暴跳如雷,说王八犊子,拿了我的
钱竟然又说这种屁话。你避的什么难?你爹又不是本·拉登。还不如说跟我不共戴
天,那样倒干脆些。
我思儿心切,心里空落落的,就特别留意小男孩,看到了就面露怜爱,忍不住
上前撩逗,有逗哭的,也有逗笑的。有一天,我骑着车子从海边经过,发现一个小
男孩正在拯救搁浅的小鱼——退潮的海水把它们扔在沙窝窝里,太阳暴晒,眼看就
要死去,他就用双手掬着,一次次往大海里送。我走不动了,眼睛湿漉漉的,因为
小时候我也这么干过,只不过那不是大海,而是一条著名的大江。
我说,傻孩子,鱼那么多,你救不过来的。
小男孩说,它们就在我身边,我不能看着不管。再说,救出一条是一条啊。
我身上都抖了,因为当年我就这么说过,连句式都是一样的。我趋步上前,一
把将小男孩拥在怀里,又紧紧抱住说,你真像我儿子!我儿子是王八犊子!这么嗄
咕的话,小男孩是听不懂的。他个头只及我的腰部,被我的囊膪堵得几乎窒息,用
力挣脱了,跑出一截才站住,用了惊怪的目光看着我说,我有爸爸。你只能做我伯
伯了。
小男孩名叫柴娃,父母从四川农村来打工,他在附近学校借读,利用课余时间
赶海,来抠那些附着在礁石上的“将军帽”,为的是挣几个文具钱。说来也巧,一
阵旋风刮过,把我头上的遮阳帽刮掉了,那帽子偶合了物理升力,居然像飞碟那样
转着圈子,最后飘落到了浅海里。帽子是地摊货,不值几个小钱,我都想放弃了,
可柴娃并不放弃,立马下到海里,打了一阵狗刨,又给捞了上来。我非常感动,从
兜里掣出一张大票,撕撕巴巴就往柴娃手上塞,谎称帽子是在欧洲买的,而且还是
名牌。柴娃死活都不要,他指着身边的小铁桶说,伯伯,你买“将军帽”吧,一块
钱一个,可好吃呢。听人说,小孩子吃了,日后能当将军,大人吃了,也能过过将
军的瘾。我就把湿乎乎的帽子翻过来说,我贼爱吃这玩意,想买都买不到呢。从今
往后,你别卖给别人,就卖给我。这辈子没享受过特权,这回享受享受特供吧。柴
娃的普通话呱呱叫,也知道贼是东北话,并不专指小偷,而是表示一种特别的强调。
就用小手在我的大手上拍了一下说,一言为定!
从此,我就成了“将军帽”的固定供户,只要柴娃采到,我照单全收,直吃得
美食成餍,打嗝放屁都是那股味儿,可还是装做乐此不疲百吃不厌的样子。韩三晃
看我又犯傻了,就嘿嘿笑,说愚公啊,羊皮贴不到狗身上,你这是搂着枕头做美梦
呢。你是不是还想解放世界上那三分之二?那你就先把欧洲解放了吧,洋娘们儿也
有了。其实,人家欧洲人也想解放咱们呢。我好像被点到了死穴,好半天默然无语,
最后只好套用了柴娃的话说,孩子就在我身边,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认识了柴娃,我的日子就不一样了。怕柴娃小看,就说,伯伯不一般,伯伯是
很有能力的。伯伯就是不想当官,伯伯是宁静致远,淡泊明志。伯伯要是想当官,
市长副市长全都不在话下。海滩是自由天地,不可能有人管理,我看到了权力真空,
说自由可以,不能自由主义。就自封为海滩滩长——当差不带长,放屁都不响,这
么多年,我终于熬上官了。怕日久出乱象,我胳膊上戴个没字的红箍,锐着眼睛来
回逡巡,又拿出了看家本事,捆一把柴草篾子,在海滩上反复划拉,把绊脚的石头
一一搬开,把林林总总的垃圾收拾起来。此外,我还在沙滩上插了几块警示牌子:
严禁跳海自杀!钓到鲸鱼要放归大海!不许裸泳!欢迎临渊羡鱼者,反对义务啦啦
队!乍一看内容十分可笑,再一看就明白那是西式幽默,很上档次的。何况我的字
写得好,很有两把刷子,就是专门练过的行家里手,想不佩服都不行了。
没想到那一天乐子事就出来了。我发现灌木后面发生了疑似凶杀案,一个男的
把一个女的压在下面施暴,那女的发出了濒死的嚎叫,眼看到了紧要关头,我觉得
不出手不行了。事情的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原来是野鸳鸯寻机搞速配,一个愿打一
个愿挨。那男的心理素质和身体素质都很过硬,一点儿都没慌乱,一只手提着裤子,
另一只手就给了我一个大电炮。我的下巴差点儿脱钩,胳膊上的红箍也被扯下来,
扔到大海里去了。柴娃见了哈哈大笑,笑过又哭了,为我擦去脸上的血涎,还给我
揉着瘀肿。我很懊恼,说伯伯丢人了,伯伯犯傻了。柴娃说,伯伯也没错。假如一
百次有九十九次是假的,只有一次是真的,伯伯不但救了一条人命,也成见义勇为
的英雄了。我看着柴娃,越看越喜欢,觉得世界上的人都不理解我,唯有柴娃才是
我的知音。这么想着,鼻子酸溜溜的直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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