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并不整天在海边傻钓,我实行的是半日制,到了下午,紫外线太强烈,我就
躲进小楼成一统了,一般是坐在沙发上,没完没了地看电视肥皂剧,说不定什么时
候,脑袋一歪就呼呼开睡,世界上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有一天突然醒来,发
现墙上趴着一只四脚爬行动物,吓得我魂不附体,大喊鳄鱼崽子入侵了。韩三晃闻
声赶过来一看,直笑得前仰后合,原来是一只壁虎,专吃蚊子苍蝇的,就把我狠狠
挖苦一气。附近真就有一个鳄鱼岛公园,豢养了大批暹逻鳄和美洲鳄,既供观赏又
卖皮卖肉。那真是世上最凶残最丑恶的东西,我也进去看过,看得寒毛直竖,晚上
都做噩梦。我说,谁让它们长得那么像呢。我们那儿只有东北虎,却没有这种袖珍
虎。既然是益类,那就给我留下当宠物吧,好歹是个伴儿。从此那只壁虎就在我家
里住下了,怕它挨饿,有时候我故意打开纱窗,放一些飞虫进来。结果蚊子吃我,
壁虎吃蚊子,一条简单直接的食物链就形成了。
没事的时候,我总喜欢站在楼上向下张望,这样最能找到主人的感觉,那些南
国独有的花草树石,设计精美的曲径回廊,荷池里翩翩游泳的锦鳞,过往的行人和
游客,都成了变与不变的风景。我很关心小区的事物,因为我是业主,每月要掏物
业费,小区大院等于自家的院子,参与管理就不能说是多管闲事了。我发现了一个
特别现象,别的园丁和保洁工都会偷懒耍滑,只有一个戴斗笠的不会,无论旁边有
人没人,他都在埋头苦干,既然不是劳改犯,那就很是令人钦佩了。我经常干毛愣
事儿,这一点谁都知道。我曾经把伊珊瑾塑料瓶子里的来苏当成可乐喝了一大口,
被好事者以《新时代老愚公的可乐事件》为题,捅到一份幽默小报上去了。换了新
地方我还是一样,要不然我就不是愚公了。那天我就踱下楼去,亲切地拍拍那人汗
湿的脊梁,表达了已久的敬意说,老弟呀,你可真能干,要是评劳模,我肯定投你
一票!那人抬起头来,一张瘦脸被日光烤成了印度色,眉眼也很暗淡。我感觉不对
了,目光缓缓游移,到了胸部,发现了比较明显的隆起,起初还以为是鸡胸,仔细
看了才突然醒悟,原来是个女的。那一刻我尴尬极了,揉搓着两手,一个劲儿说,
你看这事儿整的,你看这事儿整的。那女人比我还尴尬呢,羞臊之中还有几分愧对,
似乎涉嫌了假冒伪劣,终于面对用户的投诉了。
被我弄错的女人叫小赵,其实已经在小区干了一段时间,只是我没注意罢了。
小赵在小区里很有口碑,特别是女人们,都觉得小赵外丑内美,对任何家庭都构不
成威胁,便把家里的饮料瓶易拉罐硬纸壳之类能换钱的东西悉数送给她。小赵记取
了那次的教训,就总穿颜色鲜艳一点的衣服,或者在脖子上围一条纱巾,稍一点缀,
女人的标志一明显,就容易识别了。我觉得有些对不住,反正闲着没事,就跟她抢
扫帚——干这个我很在行,说成技痒,说成犯瘾,都很贴切。小赵抹不开了,一口
一个大叔地谢绝着。哪知我的愚劲上来,非要把这桩好事做成不可,两人就形成了
一对一的拔河比赛。小赵抢不过,只好撒手,我没防备,像一只笨狒狒那样向后仰
倒了。院子里都是赋闲的寓公,看着全都哈哈大笑。我不管那一套,拉开从庭院扫
到天下的架势,又开始了间断已久的拿手好戏。小赵羞着脸躲到稍远的地方,掂着
胶皮水管去浇那些奇花异草,直滋得姹紫嫣红,绿意葳蕤,世界也仿佛变得明艳了。
我扫了院子,自然珍惜自己的劳动,而且我上过欧洲,对随地吐痰和乱扔垃圾
的陋习深恶痛绝。那天突发奇想,就对韩三晃说,大事咱干不了,咱干点力所能及
的小事也行,组织个纠察队,专门查禁随地吐痰现象。如果能在全国实现禁痰,那
等于把国家的文明推进了上百年,咱就是民族英雄了,比林则徐也差不了多少。韩
三晃看看我,哭不得笑不得,说你这个老愚公,说话办事想问题总不靠谱。还想用
愚公精神来禁痰?要我看,上头一个口,下头一个口,能把决堤的口子堵住,这两
个口子也是堵不住的。要禁痰你自己禁去,我可不跟你去碰钉子。说罢故意拔出一
口浓痰,从阳台吐下去,那痰划着柔和的弧线,落到了一丛盛开的扶桑花里,看得
我身上直拘挛。
我找不到帮手,就孤军奋战了。那一天就拄着扫帚,拦挡了吐痰的人宣传说,
伟大出自细节,高尚来于自觉。一个随地吐痰的民族,GDP再高,也不能让人佩
服。你看看人家欧洲……如果不提欧洲,也许还好些;一提欧洲,就有崇洋媚外的
嫌疑了。别的寓公都比我有钱有势有身份,就回敬说,欧洲好你上欧洲去。这是中
国,这么干就是坚持中国特色!再说,这关你什么鸟事?纯粹是狗拿耗子。熬不住
光棍,假装做好事,实际是想揩人家女的油呢!我就被噎住,杵在那儿,再也无话
可说了。
我对小赵好,小区的人都能看出来,因为辈分的界定,谁也不好说什么。有一
天下雨,我擎着雨伞走过,看见小赵正在雨里淋着,就靠过去跟她共伞。小赵忸怩
了,直说这不好这不好。我说有啥不好的,我是叔叔,你是侄女,两辈子人。再说,
你长得……意识到冒犯了,赶紧刹住。小赵啼啼笑,说我长得丑,猪不吃狗不啃。
我赶紧平坑说,怎么丑呢,一点儿都不丑嘛。我的意思是,你心灵美,还长得很安
全……不描还好,越描越黑了,况且两人挨得太近,走了一段,彼此都不自在。我
就赶紧把伞交给小赵,装出还很矫健的样子,在雨地上做了几个芭蕾大跳,一口气
钻进单元门里。
事情的发生大抵是那天中午,我从海边回来,用塑料袋网着一些“将军帽”,
说是总吃这个,实在吃腻了,让她帮着分担分担困难。小赵怔了一下,问我是从哪
儿买的,我就说出了柴娃的名字。尽管小赵的面色深重,可脸红了还是能看出来,
紫红紫红的,如同一枚过熟的桑葚。小赵说,柴娃就是我儿子,怪不得他回家总说,
遇到一个好心眼的伯伯。我大惊失色,用手拍着大腿,拍出了很响的声音,直劲儿
说,你看这事整的,芝麻掉进针眼里了。
这样一来,我就进行了资源整合,跟柴娃一家人交起了朋友。那天买了一些文
具,还有几样熟食,骑着破车子,顺着大致的方向寻找,终于在一片芭蕉林边上,
找到了柴娃家的破棚子。那本是看地人临时搭建的,被柴娃爸利用起来,又覆以石
棉瓦和油毡纸,将就着暂住下来。除了黑黢黢的蚊帐和脏兮兮的锅碗瓢盆,家里别
无长物——没有电线,也没有自来水,说成家徒四壁也不对,连一面正经的墙壁都
没有。还没落座,我鼻子就酸了,说寒门出贵子,柴娃肯定错不了,比我那留洋的
王八犊子强多了。
柴娃爸在混凝土公司干活,整天和水泥沙石打交道,浑身是灰,一笑就龇出两
排小白牙。小赵又添了几个素菜,两个男人就开喝了。柴娃爸不想被人看扁,总说
日子会好的,老板手里欠着好几个月工资,如果给齐了,就会去租楼房住。我随声
附和着,很快把话转到主题上,用无以复加的语言,把柴娃夸得几近完美,还拿孔
融、甘罗、曹冲、哪吒等等少年英模来比附,这就有点儿离谱了。柴娃爸嘴上谦虚
着,还是面露得色,钳着柴娃的脸蛋,喷着酒气说,好好学习,将来也留洋,别像
我似的,闹个灰土驴子。我赶忙匡正说,哪里哪里。混凝土是一切一切的基础,无
论盖楼还是铺马路,没有混凝土,那就玩不转了。其实劳动人民就是国家的混凝土,
谁小看了这个,那就是丧良心。我的年龄是个可上可下的骑墙年龄,柴娃爸一会儿
叫爷们儿,一会儿叫哥们儿,最后不得不遵从柴娃的优先权,把辈分理顺了。柴娃
爸的眼睛湿漉漉的,擎起酒碗跟我碰着说,余大哥,你是好人,让柴娃跟你学,保
证错不了的。
柴娃没有本地户口,上学是借读,费用比别人高出一大截。按照购房政策规定,
我能落三个人的户口,就想把柴娃的户口解决了。还有一个空额,我感到挺为难,
就来征求柴娃爸的意见。柴娃爸说,既然能落户,不落也白不落,那就落小赵吧。
再说,你们仨还像是一家人,我掺和进去挺硌生的。我怎么听怎么别扭,可事还真
就是那么一回事,就拿着户口簿去找派出所。警察明白了我的意思,一时乐不可支,
说你这个老同志可真有意思。落户是那么简单的事么?不能想给谁落就能给谁落,
除非是真正的一家人,再就是通过非常规手段。我认真了,马上盯上去说,啥叫非
常规?是不是花钱哪?你开个价,多少我都认可了。警察的眉头就皱起来,说你是
不是缺心眼啊。路子得自己找,我头上顶着警徽,哪能教给你干这个!
我找不到路子,就向韩三晃求助,他总在外面活动,路子是很宽很野的。
韩三晃说,你帮他们落户,能得多少?
我说,你咋能这么想。我就是扶贫济困,想做点儿力所能及的好事。韩三晃看
着我,就像不认得似的,说老余呀,你以为你是智叟,其实还是个老愚公。我如今
才明白,老婆为啥跟你离婚,儿子为啥不认你。你的脑袋进水啦?非亲非故的,咋
能下这么大的憨力气?落一个人的户口至少三千块,这是明码实价,谁都知道的。
我说,你不知道柴娃有多好。那孩子,真他妈招人稀罕,日后肯定错不了!
韩三晃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我明白了,原来这样。
我说,你明白了什么?
韩三晃说,你不是说了嘛,那孩子,他妈真招人稀罕,日后肯定错不了。
我愣怔片刻,就醒悟过来,原来韩三晃在这方面十分敏感,把我的句式语序稍
做窜改,后面又使用了及物动词,意思就完全走偏了,虽说内容恶俗,也显露出了
他在专业领域里超人的聪明和才智。我也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又说,韩总,你糟践
人呢。小赵那样的女人,还能叫女人么?我就是三年不知肉味,也不至于……话没
法再往下说了,但意思已经十分地明确。韩三晃嘿嘿地诡笑,说别把话说死。到什
么山上唱什么歌,过什么河脱什么鞋。我就不信,你老大退休,老二也退休了。
有一天晚饭,韩三晃请我吃拉面。西北的面好,有筋性,做得也地道,一根是
一根,都泛着金属的光泽,就像成匝的电缆线,浇上密制肉卤,又加了辣子和陈醋,
味道十分可人。两个人端着大海碗,就像擂台赛似的,当场PK起来。韩三晃真是
好肚量,吃得汗马流水,面条就像纠结的蚯蚓,争先恐后地钻进了他那个深不可测
的孔洞。我发现面里有生粉,韩三晃说,那是作料,细微的滋味,其实都在作料里
呢。我搅拌均匀了,也吃个滚瓜肚圆,最后还忽悠说,咱们东北大米西北面,都是
王牌,互相一结合,那就天下无敌了。
到了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了,裆里那个休眠已久的东西竟然亢奋起来,闹得
我十分狼狈,用鞋底子惩罚了几次,还是不能平息,仔细一琢磨,才明白是中了韩
三晃的阴招。想到外面消散消散,一不小心,走到了一个暧昧之处。那里的小姐也
是赋闲已久,特别渴望开张,如同剪径的强盗,伸手一拉,我就稀里糊涂地进去了。
我想找个托词溜掉,就说,我兜里只有十块钱。
小姐把手伸向我的敏感部位,用了时尚宏观的术语启发说,资源闲置是最大的
浪费。眼下全球经济滑坡,我们也是见利就走,积极扩大内需,努力刺激消费。十
块钱也行,就算是打折促销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阵势,哆哆嗦嗦地就想逃跑。小姐爱岗敬业,哪能让我逃跑,
又伸手一推,我就跌坐到了牙床上。然后她就用达观的口气超度我说,你这样的老
同志,当年也没赶上好时候。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啊。你这个岁数,也就是秋
后的蚊子,叮一口是一口了。
我心里还在斗私批修,那小姐已经蜕变成一堆炫目的白肉,我匆匆掠一眼,就
不行了,还没等解开鞋带,下面已经溃堤。赶紧又系上,把钱往床上一丢,面红耳
赤地说,我晕×,你起来吧,我完事了。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撒丫子就跑,跑出好
远都没敢回头,就像有警察在后面追着,心里惴惴地骂着自己,又自我解脱说,这
冤枉钱花的,就当又上一趟威尼斯厕所了。
第二天一早,韩三晃就隔着阳台问我,老余,咋样啊?
我装着糊涂说,啥咋样?
韩三晃嘿嘿笑,说那拉面是不是很给劲儿?
我半嗔半恼地瞪他,操操了好几声,才说,韩总,闹着玩可不带这么闹的,你
涉嫌下毒了。
韩三晃说,找没找到马桶?
我说,马桶是找到了,可我不往里边尿;我尿到了外边,保持了我一贯的纯洁
和尊严。
韩三晃哈哈大笑起来,说老余呀,我是关心你,生怕你出事。小赵丑是丑,毕
竟是女人,搅在一起太烂糊,又弄成了平辈人,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啊。咱们不错,
我才跟你说;你知道别的寓公说你什么?说你要和柴娃他爸在一个槽子里搅拌灰浆
呢!
我静静地站了半分钟,这才挤出了生硬的笑容说,韩总,我不是神仙,也不是
圣人,不想再打光棍了。你帮我介绍一个吧,什么条件我都不挑,只要你没吃过回
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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