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些日子,我真是惬意极了,整体感觉就像卖油郎独占花魁,拥着一个过气的
尤物,稀罕得直想下跪,直想流眼泪。我不说软玉温香,我说你真好,你真香,你
真漂亮,你真软和,你真像凉粉,你真像精粉馒头,你真像生牡蛎……这样的效果
更具象一些,便于表达我这种底层俗民的直观感受。我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天意,因
为我做了好事,老天爷才精心导演了一出《天仙配》。我还延伸地认为,这是我对
局长的决定性一役,原以为胜败已定,铁板钉钉,没想到触底反弹,最后翻盘了,
我打败了局长,甚至缴获了对方最值得夸耀的战利品。
那天就用我的神州行,给局长拨了一个电话。
那边说,那里?
我化装了声音说,我是市委组织部。考虑到你还有几分余热可以发挥,准备让
你担任关工委一把手,你同意吗?
那边既紧张又兴奋,说这是真的?
我说,组织上的事,怎么能开玩笑。
那边问,关工委……是个什么组织?
我鄙夷地一笑说,亏得你还当过局长就这水平?关工委,就是关心下一代工作
委员会。你连这个都不懂,看来,你只关心自己,连下一代都不关心。
那边马上谦卑了声音说,我懂,我是一时没想起来。这是个多大的组织?相当
于什么级别?
我说,大了去了,凡是关心下一代的人都能涉及。你马上到组织部来一趟,市
委领导要找你谈话。
那边说,我马上就到。
我关了手机,乐得蹦了一个高,心想,跑断你狗日的狗腿。要是真有这回事,
哪能让你当领导?那得颠倒过来。我领导你,还要看我情愿不情愿呢!
伊珊瑾换了新衣服,足风满韵的,傍在我身边一走,就成了小区里的议论焦点。
都说老愚公配不上牵牛花,怪不得离婚,看着就不是一路货色。我不管那一套,极
尽炫耀之能事,一张桃花水母嘴,以最高频率嚅动着,介绍给这个,又介绍给那个。
到了小赵面前,就说,这是柴娃他妈,人见人夸!这真是典型的妍媸互见,伊珊瑾
矜持中,就露出了细微的鄙夷,伸出手来,只给小赵一簇指尖。小赵似乎并没察觉,
她满脸愧笑,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着,夸余大哥这个那个,说了一大堆感恩不尽的话。
小赵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让柴娃离开我家,再住下去,那就不识相了。
可是我不干,伊珊瑾也不干。柴娃进步十分明显,已经跃居学年前三名,据老
师说,还有很大的跃升空间。我说,这个空间我给。我的屋子不算大,可不差一个
孩子,再苦也不能苦了下一代,他们家不住上楼,不能让柴娃走。伊珊瑾说,我一
来孩子就走,好像是我容不下,还没怎么样,就让我背上黑锅了。好说歹说,柴娃
才终于搬回来,却平添了几分拘谨,规矩得几至发僵,就像到了少年管教所。伊珊
瑾也挺喜欢柴娃,说他的眼睛就像清水里的黑宝石,给他洗衣服做饭,还督促他洗
澡。一来二去,柴娃适应了漂亮的伊阿姨,三个人其乐融融,俨然成了一家。我重
新又拾起了大扫帚,来帮小赵洒扫庭院,这一回有伊珊瑾罩着,也不怕别人再说长
道短,直扫得嚣张之极,恨不能把水泥甬道扫出一溜坑。
那一阵我若梦若醒亦真亦幻的,把伊珊瑾当成下凡的仙女,恨不能一口水吞下
肚去,生怕一觉醒来她不辞而别——很多神话故事都是这样收场的。为讨她的欢心,
我舍得花钱,给她买这买那,调换着样给她做着吃。还用自行车载着,御风而行,
踏花来往,阅尽周边的春色。伊珊瑾渐渐适应下来,就由战略防守转为战略反攻,
夜里频频主动出击,让我疲于招架。我告饶说,美味不可多用。蜂蜜喝多了,也鼻
句得慌。伊珊瑾就笑,说谁知道呢?八成是这里的景色太美,海鲜又给劲儿,整天
没有事干,又遇到了你这么个好人,各方面条件齐备,我就从贞女变成荡妇了。我
趁机哄她说,干脆,你嫁给我算球了,一个男神仙,一个女神仙,也用不着东跑西
颠,挣那么几个小钱,还总得提防长虫钻洞。伊珊瑾只是笑,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我就叹气说,我最怕长期考验,组织上的长期考验我就没挺住,你又对我长期考验
了。
那天早上,伊珊瑾刚蹲完厕所,柴娃就进去了,进去了很快又退出来,用手扇
着鼻子,说这么臭!伊珊瑾面子过不去,顿时花容失色,柴娃刚一走,就说,老余,
你看着没?柴娃嫌恶我呢,这小东西,红苕屎还没拉净,就以为自己是贵族子弟了。
住在别人家里,还挑拣这个那个……偏巧柴娃忘了带铅笔刀,返身回来取,一切听
得明明白白。
柴娃哭了,说伊阿姨,我真不知道是你拉的,我还以为是伯伯拉的呢;我要知
道是你拉的,再臭也不能吭声。我还以为,你那么好看的女人,不会拉那么臭的屎
呢!
这么一说,我们都笑了。伊珊瑾马上转向我说,老余,你听柴娃是啥意思?是
不是讽刺我?
我马上赔不是,说柴娃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柴娃对你可是三忠于四无限。柴娃
和我犯的是同一个错误,都以为你是天仙,实际上你并不是天仙。是人就得拉臭屎,
不拉臭屎那就不是人了。你做长辈的,相当于他的准妈妈,干吗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他说我打呼噜像大象,放屁像二踢脚,我还夸他富有想象力呢。
柴娃抽抽搭搭走出门去。伊珊瑾说,这小崽子给我造舆论呢,你这个家我不能
再呆了。
我说,如果柴娃是你亲儿子,你会不会这么对待他?都是拉屎撒尿打嗝放屁的
小事,笑一笑就过去了嘛。
伊珊瑾黯然了好一会儿,才说,地富反坏右都能摘帽,我看你这个老愚公,这
辈子是不可能摘帽了。
接二连三的小插曲,柴娃家里很快就知道了。柴娃爸很自责,就骂老板不像话,
眼看半年过去,工资还没发,致使家里勉强糊口,租楼的愿望也遥遥无期了。跟别
人借又不好张口,那天小赵看见韩三晃从别克轿车里下来,就鼓足了勇气,上前把
他拦住,很腼腆很委婉地提出借钱租房的事。韩三晃说,我的钱都压在店里,实在
不行,你把陶瓷马桶搬去几个吧。当然,小赵不能搬他的马桶,楼房滞销,洁具也
卖不动,毕竟他的心意到了。韩三晃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对小赵说,老余这
人没比的,实在到了犯傻的程度,柴娃不走,他不能撵。我看他跟那个牵牛花长不
了,坚持就是胜利,你让柴娃坚持吧。小赵说,那哪行,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到了周五,柴娃又回自家去了,韩三晃就利用这个机会,请我们这对准伉俪吃
面。伊珊瑾发现,韩三晃的房子比我的大多了,陈设也很上档次,就说,这么大的
屋子一个人住,多空得慌,干脆,让柴娃住你家吧。韩三晃嘿嘿笑,说嫂子,我可
没有他那份善心。如果嫌挤,你住过来我倒是很欢迎。伊珊瑾咯咯笑。我说,朋友
妻,不可欺。你要是胆敢侵犯我的领土,我就把房子点着,咱们同归于尽算球了。
韩三晃哈哈大笑,说我臊性是臊性,可是绝对界限分明。别说我不干犯忌讳的事,
有人敢打嫂子的主意,只要我看见,肯定就挺身而出了。
日子悠悠逝去,伊珊瑾的新鲜感一过,对周围环境有了怠倦,这让我感到了恐
慌。那天她就主动提出,要到附近的城市去看风景,让我把钥匙交给小赵。我说,
那就算是旅行结婚吧。伊珊瑾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不可捉摸。哪知小赵根本就
不接钥匙,她说,你们走你们的,柴娃回家住着就行,也许等你们回来,我们就能
租到房了。我很无奈,只好由她。伊珊瑾看上去很高兴,她把那串钥匙装进自己的
口袋,就像收回了租界地的主权。我识破了她这个小计谋,可我还是装着没识破,
女人嘛,小心眼总是免不了的。
没想到的是,头一天晚上,就闹出了不愉快,警察半夜查房,非跟我们要结婚
证。我说,我们是破镜重圆,老僧古庙,原物原套,政府忙我们也忙,没办驾照就
重新上路了,这是我们的不对。警察的目光比一般人锐利,看出了种种疑点,就带
到派出所,要按卖淫嫖娼处理,折腾到天亮才肯放人。两个人都憔悴得不行,别说
旅游观光,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伊珊瑾哭起来,说我本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可家里
养着个旁不相干的野孩子,倒把咱们挤出来了。我说,柴娃那都是暂时的,人家很
快就上楼了。庭不扫,何以扫天下?就是说凡事都应该从脚底下开始。伊珊瑾刹不
住车,还是咿咿地哭,说扫了一辈子地,还说扫地,你絮烦不絮烦?我就明白,精
细的女人都得捧着哄着,好草好料地伺候。我也很上火,就转移目标地大骂,鸡巴
狗子,欺软怕硬。人家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园绿地上就敢操练,他们头不抬眼不睁;
咱花钱住宾馆,他们却瞎汪汪。从此不再受那奴役苦,咱夫妻双双把家还吧。伊珊
瑾说,谁跟你是夫妻?我只是寄人篱下,深一脚浅一脚赶到了这一步。不过我也没
白吃你的饭,都让你日回去了,算一算我还亏呢。我像哭那样笑着,说你咋这么说?
这不真成卖淫嫖娼了嘛!
旅游归来,再没见到柴娃的人影,一问小赵,才知道他利用这个契机,住到同
学家里去了,恐怕再也不会回来。这正中伊珊瑾的下怀,她那样子就像翻身农奴似
的,又是巴扎嘿又是呀古嘟的。可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在海边没找到,就带了东
西到学校去堵,说伯伯犯贱了,伯伯见不到你,心里“屋脊六兽”的。先在同学家
住着也行,伯伯隔三差五来看你一次。柴娃刚上完图画课,手上还花花绿绿的,沉
默着好半天才说,那只壁虎好吗?我省下一点儿颜料,想给它涂成彩色的。我说,
好吧,等你回去,给它好好打扮打扮。
家里只剩了男女主人,日子清爽了也纯粹了,伊珊瑾的精神也好多了,常常一
丝不挂,就在屋里来回走动。我吓唬她说,有人偷看啦!有人偷看啦!她咯咯笑,
说怎么可能呢?这是私人空间,馋死他们吧。我就喜欢这样,这样才能显示当家做
主的身份。她白天收拾屋子,晚上还主动犒劳主人。我心里不舒服,每每启而不发,
推脱说,我太累。老大老二都累。身上心里都累。再说,我怕日多了,最后你跟我
算总账,我就得把这户房子日进去,连栖身之地都没有了。伊珊瑾啼啼笑,说反正
我让到是礼了。我这人境界也不比你差多少,宁可别人亏欠我,我不亏欠别人。
伊珊瑾到传销的地界打探过几次,听说几个A级B级的大头目都被绳起来,喽
鱲们如鸟兽散,自己的钱已无收回的可能,也就死心了。那天正在家里拖地,猛一
抬头,竟然发现了那只壁虎,它蛰伏已久,却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出现在
错误的情境里。这一回伊珊瑾并没尖叫,她变得勇敢了,抡起手里的拖把,给了那
小东西致命的一击,为了除恶务尽,还扫进撮子里,扔到楼下去了。我惊异地看着
她,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点着鼻子申斥她说,你怎么这么残忍?它可是我养了好
久的宠物,专吃苍蝇蚊子,根本不伤人,过去都叫它守宫,连皇帝娘娘都能容忍,
你咋能忍心把它打死?要是害怕,放走就是了。伊珊瑾一声没吭,躲进屋子,收拾
了东西要走。我这才知道事情不妙,讪着脸装猫装狗地哄着,甚至还单腿跪下,抱
住她一条腿央告,说我啥都依你,甘心匍匐为奴,哪怕天天给你舔那什么……伊珊
瑾哭着哭着又笑了,说难道我还不如一只壁虎?老余,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
不知道哪头大哪头小,叫你愚公,一点儿都不冤枉。我分辩说,我跟愚公并不一样,
愚公自己挖山不止,还要把老婆孩子搭进去;我可舍不得你,你手上磨个泡,比磨
到我心上还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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