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为最执著的钓叟,我已经好久没在海滩上出现了。现在我成了一个特殊家庭
的男保姆,一个代理家长,一个病号护理员。我不怕累,我是贱坯子,不累反倒难
受;问题在于,料理卧床女人的活太别扭,何况我名不正言不顺,不但人们议论纷
纷,我自己都觉得好说不好听。
那天就找到公证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我的想法说了。公证处的人哭笑不得,
说这种事怎么公证?你给女伤病员洗澡按摩,我们又不能总在一边看着,或者安上
监视探头,证明你如何玉洁冰清,如何秋毫无犯。如果实在不方便,干脆,你们办
理结婚登记吧。我说,那哪行。她男人尸骨未寒,这么干就千夫所指了。再说,我
能不能看上她,她能不能看上我,还是没准的事呢!公证处的人没辙了,就模棱了
意思说,既然当初把人接到了你家里,就得后果自负,门一关上,剩下的事都在你
自己把握了。我怏怏地往家走,正好韩三晃驱车驶过来,就把面临的苦恼说了。韩
三晃说,公证处是不作为。这球事还不好办?给你盖个肉类检疫的公章,给小赵贴
个此门不通的封条,事就齐了。我想打他,韩三晃一加油门,别克轿子冒出一股轻
烟,就蹿出去老远一大截。
我的日子真是狼狈之极,经常胡子拉茬,扣错了衣服扣子,眼睛里布满血丝,
跟小市上的菜贩子讨价还价,蹲市场去做走鬼……我不但戒了烟,连酒都戒了。繁
重的家务把我变成了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看上去足足老了十岁。由于小赵的行为
存在着法律争议,小区物业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出于人道,还是拿出两万块钱,给
小赵买药治病。我觉得没有胜诉的希望,也就不再纠缠了。小区的居民、柴娃爸的
工友、柴娃的老师和同学,先后多多少少的募捐,也解了燃眉之急,可我家里稍微
值钱的东西,还是一样又一样被我卖掉了。我不得不接过了小赵的扫帚,郑重声明
说,过去我是义务的,现在我顶替小赵,你们得给工钱。物业觉得也能接受,就同
意了。
最难堪的还不是这些。小赵这样的伤病员很难伺候,柴娃人小没法弄,柴娃也
没时间。多数出逃的鳄鱼都被缉拿归案,有的寝皮食肉,有的还圈归栏,剩下最后
一条最凶悍的,也被驯鳄高手网住,官方宣告大捷,节目还上了央视。学校又飘荡
起琅琅的读书声,柴娃得上课去。小赵所有的事都得我承担,包括洗澡按摩换子,
这就很棘手了。起初我只是应付了事,在外围一带游移,小心翼翼,就像拆炸弹似
的,直到小赵的后背出现了褥疮,我就不得不勇敢面对了。小赵羞臊得要命,用枕
巾把头蒙住,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我当然更不好受,毕竟要面对全裸的异性,每
一次都像挺刑似的。我开导小赵说,护理员有男女,病号没有男女,妇产科还有男
医生呢,你千万别想多了。我也警告自己,不过是银行职员点钞票,东西是好东西,
只能过过手,却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可我毕竟是凡夫俗子,定力远远不够,看似
老和尚参禅,实则心旌摇荡,处置完毕,跑上阳台吁出一口长气,好像终于逃过一
劫似的。韩三晃看我面红耳赤的,就问,又吃豆腐啦?我苦笑着说,那还能叫豆腐
么?那只能叫豆腐渣。说我吃豆腐,还不如说我两手捧着热豆腐。你要眼馋,接到
你家管够吃去!韩三晃吓得够戗,晃着两手,造成了颤指的效果,一劲儿推脱说,
可别可别,我可没那份爱心。你不是愚公吗?那就接着挖你的山去吧。
实际上小赵和柴娃都知道了柴娃爸出事的真相,可他们都装做不知道,背后哭
了不知道多少次,在我面前却从来不提一个字。在最后一条鳄鱼就擒之前,每天都
是我手提哨棒接送柴娃上学。柴娃爱搞恶作剧,走着走着就说鳄鱼来了!鳄鱼来了!
然后撒腿就跑。我却不跑,站定在那里,做出了拔草寻蛇势,说在哪呢?在哪呢?
我打死它狗日的!尽管语法上出了纰漏,那姿态却极真诚。我说,我这个岁数,对
社会没什么用,已经活够本了,豁出去这一百多斤,喂了鳄鱼保住你,那也是足够
欣慰的。柴娃哭了起来,他说,伯伯,你可千万不能有闪失,一旦失去你,我和我
妈就都完了。我被招引得也要哭了,这才把自己的谎言拆穿说,孩子,我说我多有
能耐,那都是骗你的。其实我啥嘛都不是,要不然就不能提前内退了。在局长面前,
我是弱者;可在你和你妈面前,我又是强者。能拉扯你们一把,还能证明我有用。
这一次是柴娃主动拥在了我的囊膪上,不过我的囊膪已经明显消瘦,腰胯一带呈现
出花盆架似的支离,早没有窒息之虞了。
我把好吃的都留给了柴娃娘俩,说一个病号,一个祖国花朵,缺少营养是不行
的。他们让我吃,我不是说吃过了,就是说不饿。家里挂满了子,蒸腾着难闻的
尿臊味儿,但我闻得久了,也适应下来,还打趣说,实际上海鲜味儿和尿臊味儿差
不了多少,这就等于咱们天天吃海鲜了。小赵就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小赵说,余
大哥,我那么做是不是太傻啦?我说,英雄都是革命的傻子,在我眼里,你就是英
雄了。我常陪小赵说话,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小赵文化不高,又是川味舌头,我
们只能说一些家长里短,比如说,中午吃什么菜啦,几点钟市场上的菜最便宜啦,
液化气涨价或落价啦……我渐渐学会了没话找话,还挖空心思编故事,把东北黑土
地上的风土人情章回化了讲给她听。小赵性情恬静,脸上向来波澜不惊,我说十句,
她只有一句两句罢了。她最常说的就是,余大哥,下面是咋回事?我说,今天不讲
了,明天接着讲。我吊着她的胃口,是想让她有所期待——人只要有了期待,也就
有希望了。
有一天小赵跟我要笔要纸,说是想记点什么。我扫院子回来,正好撞见小赵爬
窗户,她下肢无力,只能用两只胳膊支撑身体,脑袋探出了窗外,重心还在屋里,
徒劳却执拗地要把自杀进行到底。我并没急着搭救,我抱着膀看着她说,小赵,你
死在我家怎么算?要想死,等养好了伤,直接跳海去,反正又不远。小赵就号啕大
哭起来,她说,我不能再拖累余大哥了,我把余大哥拖累苦了。你把我娘俩送走吧,
把嫂子接回来。余大哥的大恩大德,这辈子我没法报答了,等柴娃长大……我也哭
了,把她抱到床上,脸贴着她的脸说,余大哥这辈子没有大能耐,一事无成,就愿
意做好事;别的好事做一样砸一样,你就成全成全我,让我把这个好事做到底吧。
然后我把那份涂鸦般的遗嘱撕得粉碎,扔进马桶里,放水冲掉了。
柴娃写了一篇作文——《我的伯伯是愚公》,因为写得感人,被好几家报刊选
载。其实,我的“事迹”早就不胫而走了,只是存在着种种质疑,媒体不好轻易介
入。比如说,是不是就得接到自己家里?是不是就得亲自洗澡按摩?出发点和目的
性是不是光明磊落?跟自己儿子不亲,却偏爱别人的儿子,是不是有些变态?有人
甚至把伊珊瑾的事扯进来,戳穿说,老余关于前妻的说法完全是弥天大谎,说好听
的,是非法同居,说不好听的,那就是搞破鞋。有一个小报记者,那天就壮着胆子
摸上门来,想全面透透事情的老底。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你是狗仔队的吧?你这
么写,肯定盖帽了,就说我早就对小赵有意思,我们合谋杀害了她的亲夫,她还处
在瘫痪状态,我们就行了苟且之事。此外,我还有娈童癖。——你看这料够猛的吧?
记者出不去门了,说我也是为你们好。如果能做成正面典型,感动社会,那就财源
滚滚了。我就笑了,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很卑鄙无耻,不可告人,怎么可能感动社
会?我不指望财源滚滚,只要你滚,我就谢谢了。
没想到的意外是,有一天法院发来了传票,原来是我儿子委托了律师,要求分
割财产——老灯泡擅自把老家的楼房卖了,跑到南边买了新楼房,自己住着也就罢
了,却开成了福利院,让两姓旁人住着,还心甘情愿伺候一个瘫巴婆子,是可忍孰
不可忍?不起诉不足以平民愤,只好采取隔山打牛的办法,汤浇蚁穴,火燎蜂房了。
我理所当然地输掉了官司,要把楼价的一半分给儿子。我大骂儿子狼心狗肺,落井
下石。万般无奈之际,只好张罗卖楼。
韩三晃知道了,说你把楼卖了,难道领着这娘俩去住水泥管子?
我说,卖大房,买小房;卖楼房,买平房。只能这样了。
韩三晃说,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是你把楼卖给我,我再把路边的销售
点卖给你,反正现如今洁具生意萧条,撤摊并点,也是明智的选择。
我只得依计而行。打发了官司,剩下楼钱的一半,正好抵换了蜗壳般的小屋。
韩三晃坚挺着不让价,我骂他唯利是图,利欲熏心。他嘿嘿地笑着,说朋友是朋友,
买卖是买卖,不是一码事。办好了手续,我要搬家,韩三晃就笑了,说这楼你就先
住着吧,我舍不得你这个邻居。再说一窝子老弱病残,搬一次家不容易。等你手上
有了钱,再把这楼赎回来。我说,我到哪弄钱去?除非抢银行。可惜我岁数太大,
犯罪的黄金年龄段都过去了。
有一天,我的神州行响了,接起来一听,原来是伊珊瑾。
伊珊瑾吃吃笑,说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砸到了手里?
我也笑,说不幸被你言中,真就砸到手里了。
伊珊瑾说,是石头还是宝贝?
我说,那要怎么看。
伊珊瑾沉默片刻说,她比我漂亮。
我说,那也要怎么看。
伊珊瑾说,我替她祷告了,肯定能康复。
我说,谢谢你,那样最好。就是不康复,我也得挺着。
伊珊瑾说,是爱乌及屋呢,还是爱屋及乌?
我说,你别跟我穷转文了。——现在跟谁睡呢?
伊珊瑾说,自己睡呗。倒是处过两个,都不合适,跟你没法比。
我说,那你就回来吧,咱俩接着睡。
伊珊瑾说,有这种可能吗?如果有,当初我就不走了。
我说,我挺对不起你,又玩了一把白日依山尽。
伊珊瑾咯咯笑,说滚犊子吧,我从你身上,得到的多了。
我说,局长咋样了?那个关工委主任当上了吧。
伊珊瑾又说,啥他妈的关工委,那个狗日的给关进去了。
我说,你骗人吧?他比人都精,别人捞都没事,他捞就犯事了?
伊珊瑾说,原以为一退二线就天下太平了,结果还是被挖出来,贪污受贿,大
概得在百万元以上。怪不得狗日的不敢离婚,原来是一个陈水扁,一个吴淑珍,他
的把柄都在老婆手里攥着呢。
我好半天没吭气,然后吁叹说,按说我应该高兴,可我真就高兴不起来。如果
方便,你替我探探监吧。当初他是强者,我们是弱者,现在颠倒过来了。
伊珊瑾轻轻喟叹一声说,老余,你这个愚公真是又卑微又伟大,无论别人怎么
看你,我钦佩!
我说,别给我戴高帽子,谁遭罪谁知道吧。
没出两个月,一个意外的惊喜传来,路边的销售点要拆迁,开发商给出了两倍
的价格。我被震蒙了,找到韩三晃说,咋回事?你那么多的关系,不会不知道内幕
吧。韩三晃做出痛悔不已的样子说,我真就不知道内幕,要是我知道,能把这么便
宜的事送给你?好人有好报,大概是回报你这个老愚公的时候到了。我还是不能相
信,可又找不出韩三晃的破绽,想把钱分给他几个,他又不干。我回头又用拆迁补
偿款把楼房赎了回来。韩三晃说,一场虚惊,虚惊一场。你看这样有多好,碾子是
碾子,缸是缸了。
柴娃品学兼优,被选入省级少年冬令营,到欧洲观光去了。因为涉及到户口问
题,我没办法,跟小赵商议了,只好以结婚的形式把他们的户口落下,还念念叨叨
的,请求柴娃爸谅解。这事儿勾起我的伤感,让我思绪万千,一不留神,就暴了粗
口说,操他妈的,柴娃这么大点儿就上了欧洲,我呢,五十多岁了才去上,结果还
让人给日了。小赵的脸红了,由于长期在屋里捂着,变得白嫩了许多,红起来非常
透彻,低头颦笑之间,平添了几分妩媚。她说,这么骂对,这么骂显得亲切,以后
你就这么骂吧。
有一天我买菜回来,小赵突然说,余大哥,我有感觉了!我赶忙过来问,哪儿
有感觉了?小赵的脸又红了,说就是原来没有感觉的那些地方。这么说着,两条腿
居然表演似的上下动起来,还自主地解了小手。我欣喜若狂,跑到楼下买回一挂长
鞭,撅在阳台上燃放起来。韩三晃捂着耳朵看热闹,鞭炮响过才问,咋回事?我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赵好了!韩三晃说,她是得开了,她要是还不开,你就憋
死牛了。我笑骂说,你狗日的,说话办事,离不开脐下三指。韩三晃说,你别以为
是开玩笑,有些穴位长期不按摩,最后就报废了。
随着小赵一天天好转,人们都张大了眼睛,关注着故事的走向。有一天一个社
区干部跟我透话,说我的故事感人至深,不但惊世骇俗,而且纯美绝伦,经过再三
考量,最近有关方面终于做出了决定,要以奖励代资助,奖金的额度大概在十万左
右,还要给柴娃母子解决房子。我听了非常高兴,一高兴就喝酒了,一喝酒就乱性
了,乃至把一个毫无瑕疵几近圣洁的故事拉进了俗套。那天晚上横竖睡不着,我就
来到小赵的屋里,笑嘻嘻地说,我来给你换子。
小赵似乎识破了我的诡计,她说,余大哥你骗人呢。我早就不用子了,我都
能满地走动了。
我还不甘心,我没说韩三晃,我说是某某老中医说的,子可以不换,可该按
摩还得按摩,特别是重要穴位,要不然要留后遗症的。小赵也不坚持,羞笑一下,
让给我一块地方。
两个人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小赵说,柴娃他爸给我托梦了,说你把余大哥
的媳妇撵跑了,你得还他一个媳妇。
我说,我真心喜欢你,可我毕竟比你大了许多。
小赵说,柴娃他爸还有话呢。他说,余大哥你还是不是男人?要是男人,你雄
起吧!
我嘿嘿一笑,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伸手就把电灯关了。至于那眼看到手的十万
块钱,早被我忘到爪哇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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