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民国初年的一天,涞阳清平客栈来了一老一少两名顾客。老者是位男子,面白
无须,声软音细;少者乃一妙龄女子,体态绰约,淡香袭身。老者对女子屈膝打躬,
诺诺恭谦,很容易让人看出这二人是主仆。
二人被店家让进上房。稍事休息后,老者走出房门,没多久便抱回一摞宣纸。
看着店家问询的目光,老者一笑:“我家小姐要作画。”
老者轻轻叩开小姐房门,进屋后开始理纸研墨。待那墨香荡漾开来,老者说一
声:“小姐,好了。”
小姐理云鬓,挽衣袖,又呷一口茶,开始作画。
小姐画的是荷花。只见她轻盈握笔,挥洒自如,很快,一幅嫩叶荷花便跃然纸
上。小姐放下笔,端详一会儿自己的画作,在左上角题上几个蝇头小字:“洁荷图”,
落款为“芙蓉玉姐”,便又和老者一起将画轻轻铺放在地。接着再抻纸,调笔泼墨,
便又是一池丰润秀美的“映日盛荷”。小姐依旧题名“洁荷图”……这小姐一气呵
成六幅“洁荷图”……第二天,老者拿了这些画作到涞阳大街卖。此时正逢涞阳大
集,老者将六幅画往繁华之处一挂,立刻引来众人围观。这“洁荷”的世界确是大
为精妙——无数的荷叶,远远近近,浓浓淡淡织成重幔层帐,一只荷踏潮起舞;两
只荷似情侣对视:三只荷错落有致。盛荷娇艳,彰显了一种豁达。残荷不残,而是
正气凛然,不带衰相。人群中不乏行家,有人问:“好画,但不知这‘芙蓉玉姐’
是何人?”老者淡淡地说:“货卖行家,卖画不卖人,谁画的又有何干系?”又有
人问:“多少钱?”老者叉开两指:“每幅二百两纹银。”天价!众人都吐了舌头。
集散了,那画却没卖出一幅。老者收画回了客栈。
店家见老者一脸沮丧,凑上前问:“你二人靠卖画度日吗?”老者没说话。店
家话题一转:“老哥,我见你们是尊贵人,也不好意思打扰。敢问老哥,你们来涞
阳是专为卖画吗?”老者犹豫了一下说:“你可知那位小姐是谁?”店家摇头,又
说:“一准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老者一笑:“岂止是千金。我家小姐是格格,玉
格格。‘芙蓉玉姐’是她的艺名。她爹是正儿八经的王爷,宣统皇上的叔。”店家
吓了一跳。
老者又问:“你又知道我是谁?”
店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儿。
老者握住店家的手放到自己胯下说:“你摸摸看。”店家一摸,空空如也。老
者接着说:“我是太监,是公公,专侍候格格的。大清国完了,王爷家败了,要不
然,我们家玉格格能流落到此?”老者哀叹一声,“我家格格,那是京城有名的才
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的画,千金难求,连皇上都喜欢。要不是生活没了着落,
能卖?你们涞阳人竟如此短见,连‘芙蓉玉姐’的大名都不知道。”
店家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小店中能住进皇亲国戚。老者拍他一下
肩膀:“好好侍候吧。”店家鸡啄米似的点头。
玉格格到涞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清平客栈一下子热闹起来。虽然大
清朝完了,格格已经不是格格了,但毕竟人家曾是皇亲国戚尊贵过,所以大家仍想
一睹格格风采。但格格却紧闭房门,只顾作画。
转天,老太监又抱上“洁荷图”准备去卖,双脚刚迈出门便被人团团围住,那
些画还没有打开便被人抢购一空。老太监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只十来天的工夫,玉格格挣的银子便堆成了小山。二人算清了店钱,在城东买
了套小院住了进去。
玉格格依旧闭门画荷。人们从老太监手中买了画,想见格格一面,格格却不见,
人们对玉格格就越发充满神秘感,格格的身价也就越高,那画也就越值钱。涞阳大
户人家不惜重金购买“洁荷图”,一时间,“洛阳纸贵”。
就在这时候,老太监放出风来,说格格要选一个中意的男子下嫁。这消息一下
子沸腾了涞阳城。富绅阔少纷纷请媒求亲,玉格格家门前便更热闹了。老太监替格
格把关,初定了六名年轻貌端的公子候选。六位公子初选入围,满心欢喜,彼此暗
中较劲,都偷偷准备了厚礼,单等见着格格以博她欢心。
六人心急火燎地等了半月,玉格格才见他们。六位公子被请进厅堂,依次落座。
玉格格朝他们莞尔一笑,要他们各自谈谈“洁荷”。一位公子说:“出淤泥而不染,
是为‘洁荷’。”另有几位公子齐声附和。这时一位姓王的公子起身朗声说:“一
朵荷花,一片绿叶,不知在那黑暗的淤泥里孕育多久才能有今天之清丽,经过了多
少痛苦和磨难才换来今天之芳香,我等又怎能一语道出这洁荷的真韵。”玉格格怦
然心动。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内心的平静,说:“但愿各位今天说的是真心话。既
然各位对荷花理解得如此深透,我倒要向各位公子公布一桩秘密。”说着望一眼老
太监,转身回了内室。
老太监走上前,缓缓地说:“各位,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并非什么格格,而是
一名风尘女子。”几位公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太监又说:“我倒是个真正
的太监,但大清倒台后被轰出宫,因为衣食无着落,无奈到妓院当了大茶壶。我家
小姐见我年迈,对我非常照料,我们虽是主仆,但感情却如同父女。不久前,我家
小姐为自己赎了身,小姐本以为凭自己超凡的画技可以为我们挣口饭吃。但……”
老人叹口气,“无奈,我们只能出此下策,编出格格的谎言抬高自己的身价。今天
我们说出这桩秘密,一是我们不想骗人一辈子,二是我家小姐想找出一位真正理解
‘洁荷’之人托付一生。”
六位公子如听天书,全愣在了那里,那位王公子沉思片刻,点点头……
神圣的格格变成了下贱的青楼女,购买“洁荷图”的人们感到受了污辱,他们
把那画或撕之或焚之。
芙蓉玉姐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她不气不恼,估计“洁荷图”快绝迹了,
她忽然让老太监传出话来——以卖时十倍的价格回收“洁荷图”。那些毁画的人顿
时悔青了肠子。只有求亲的王公子保留了画作。他捧画找到了芙蓉玉姐。老太监拿
出两千两银票递过来,王公子推开了,他脉脉含情地对芙蓉玉姐说:“若不陷淤泥,
何显荷之高洁,但愿我是这世上唯一读懂小姐‘洁荷图’的人。”
芙蓉玉姐与王公子结成了伉俪。新婚之夜,被亲朋灌得酩酊大醉的王公子走进
洞房,掀开新娘的盖头后跪下便拜:“给格格千岁请安。”芙蓉玉姐只当是夫君开
玩笑,正想调侃他几句,却又见他一本正经,心中“咯噔”一下子,正色道:“公
子醉了。”王公子一摆手,说:“格格,别装了,你就是格格,也只有您这样的格
格才能有如此卓尔不群的神韵,这岂是一般女子能学得来的?格格假称风尘女,是
在考验人的真心哩!格格,你何苦要如此作践自己!”
芙蓉玉姐只觉得整个身子在发软。
天明,一觉醒来的王公子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新娘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洁荷图”
也不见了踪影。他追悔莫及,喃喃自语:“娘子,我知道你确是风尘女,但我内心
仍愿把你当成格格,难道你连这点小小的虚荣心也不能满足我么?”
此时王公子才觉得自己仍没读懂“洁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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