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少云温少爷坐在犹太人布曼夫开的莎卫饭店门外冰冷的台阶上,背靠僵硬的
大理石墙壁,喘息艰难而急促。他估摸自己活不了多久,等夕阳没入利顺德大饭店
楼顶后面,就挨到他该咽气的时候了。
不知何时刮起凛冽的西北风,卷起尘烟和纸片在温少爷的眼前打旋。小白楼依
然繁华如昔,路灯早已燃亮,昏黄的灯光混淆于茫茫的暮霭中。平坦的马路上奔跑
着形形色色的轿车、胶皮车,行色匆匆的路人中有英国人、法国人、俄国人、德国
人,还有穿着华贵的中国人,街对面幢幢小洋楼被落日的余晖叠印成怪模怪样的,
无数个雕着花饰的窗户闪烁亮晶晶的灯光。
下午的时候,温少爷脚上的一双皮鞋被一个拾荒的中国人扒走了,那是他身上
最后的值钱东西。当时温少爷并不肯束手待毙,打算用脚蹬开那骨瘦如柴的脏老头
儿,可惜他一点气力也没有,眼睁睁瞧着拾荒的顺利脱下他的鞋,拍拍上面的灰尘,
掖进竹筐里,慢悠悠走开。温少爷想,那人一定当自己是“倒卧”,横尸马路没人
管。
一阵香甜诱人的气味飘过来,有位俄国老头拎个篮子,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
叫卖:“面包哩——面包哩——”温少爷想象俄国老头篮子里装的是甜面包夹火腿
肠。过去他不喜欢吃这种廉价的东西,温少爷经常光顾德租界的鲁诺饭店,在那儿
才能品尝到真正的俄国大餐。如今,倘若有一只甜面包的话,他就能活命。可是温
少爷身无分文,只能等死。
他已经五天水米没沾牙。五天前他越过墙子河逃到小白楼时,浑身上下精力旺
盛很有力气,蛮可以偷点什么或者抢点什么,即便不偷不抢也能装要饭的讨点什么
吃的。温少爷偏偏不愿意这么做。依他的秉性,五尺高的汉子活得体面,死得尊严,
决不可行苟且之事。就像他爸爸,本可以苟且偷生,为了体面却选择了上吊自杀,
还拽上了他妈妈。
咸鸭蛋黄模样的太阳,半个坠落到利顺德大饭店后面。温少爷明白他活在这个
世界上的时间只能用分秒来计算。同时,他隐约感觉死亡的麻木感开始从脚趾沿着
大腿向腰部蔓延上来,很快就会彻底淹没他全身。再以后,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包括
他曾经历过的荣华富贵和一夜间的破败,仿佛烟云一样转瞬即逝。什么都不存在了,
什么都消失了,连同他自己。想到这儿,温少爷很超然世外地闭上眼睛……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奄奄一息的温少爷,他睁开眼睛,见一辆洋马车
停在莎卫饭店门前。马车夫拉开车门,从车上跳下一位肥胖的俄国将军,他一边捋
着沙皇尼古拉二世那样的“八字胡”,一边“呜里哇啦”地冲马车夫大声吼叫。当
时马车夫正奔到马车后面卸一只笨重的皮箱,胖将军的吼叫令他改变主意,又跑回
车前拉开门,搀下一位俄国女人。那女人很年轻,惊人地美丽,她走下马车,恐惶
地逡巡四周陌生的一切。
俄国将军昂首阔步地踏上饭店台阶,他发现了温少爷,冲羸弱的中国年轻人吼
了一嗓子,意思是骂温少爷:猪猡,你挡了我的路,给我滚开。温少爷听不懂俄语,
而且他没有气力挪开。这位流亡将军火了,在他的国度里没有一个平民百姓敢违背
他的意愿。所以他对温少爷吼个不停。温少爷无动于衷,眼里涌满无辜的神情。胖
将军就怒不可遏了,抬起脚,给了温少爷一下子。温少爷就像破麻包一样滚到台阶
下面,额头跌破个口子,淌出鲜红的血。
走在后边的俄国女人尖叫一声,疾步奔过来,蹲在温少爷跟前,从狐皮袖筒里
伸出手,摸摸他受伤的前额,用很温软的话音安慰他。温少爷听不懂女人的话,但
女人怜悯的目光和柔情抚摸温暖了他的心。温少爷忽然觉得活着很好,很有意义。
饭店大门里面传出胖将军的呼叫,白俄女人顿时慌乱起来,她匆忙掏出十个铜
子塞进温少爷手心,随后跟着拎皮箱的马车夫进了莎卫饭店。
温少爷紧紧攥着手心里的铜子,陡然感受一股力量,一股来自天外的力量。夕
阳彻底没入利华大楼后面,夜“呼啦”一下子掉落下来。
温少爷没死,他依旧坐在莎卫饭店的台阶旁,大口大口嚼着甜面包夹火腿肠。
他花去俄国女人给他的九个铜子,买了俄国老头沿街叫卖的面包。过去他讨厌的吃
食,如今成了维系生命的东西。剩下的那枚铜子,他揣进怀里,摁了又摁,摸了又
摸,生怕不小心弄丢了。
在温少爷以后活着的日子里,那枚铜子几乎与他生死与共。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天津卫的小白楼很出名,也很特别,原先属于美国租界地,
后由英国人托管。它位于九国租界的中心,成了华人和洋人杂居的地界。尤其19
20年之后,被苏联红军驱逐的白俄纷纷流亡到中国,其中一部分人由哈尔滨逃到
天津,便在小白楼定居下来。
当时小白楼最有名的鞋铺叫做“华德美”,温少云是“华德美”鞋铺的少爷。
鞋铺可以理解为现在的皮鞋专卖店,那时的鞋铺又不同于现在的专卖店。现在
的皮鞋店专卖鞋,而那时的鞋铺不光卖鞋还做鞋,前边是店,后边有工厂。
“华德美”鞋铺早先在北门外的估衣街,高台阶宽门脸金字牌匾,在那条当时
天津最繁华的商业街显赫一时。老掌柜温青山经营有方,他瞄准天津人赶时髦追潮
流的心理,专做女士皮鞋。鞋样是专门从洋人那儿淘换来的,手艺秉承津门鞋业老
字号“德华馨”传统手工技术,制作精良,可谓鞋之上品。温青山懂得一个道理:
物以稀为贵。所以一种样子的女鞋,他只做大小型号的一套,决不成批生产。这样,
哪位女士买了“华德美”的皮鞋,同型号的就此一双,走到马路上绝看不到重号重
样的。温掌柜还有一手更绝的——选样定货,谁来鞋铺定做,一种样子就做一双,
做完便立刻将鞋样子毁掉。谁定做了“华德美”的皮鞋,就等于买了绝品,从此独
步天下。
温青山独到的经营秘技,使“华德美”女鞋名噪津门。不论老城里豪门大户的
贵媛、千金,还是居住在“五大道”的民国达官显贵的大太太、姨太太,甚至九国
租界地的洋夫人洋小姐,无不趋之若鹜,或坐轿车或乘马车或让胶皮车拉着,从四
面八方赶到估衣街,以购得一双“华德美”皮鞋为荣。顾客盈门、生意兴隆,并不
能阻止温掌柜的野心勃勃,他又把目光瞄向小白楼,那个连接着英、法、德、美、
俄五国租界的核心地带,在温掌柜眼里几乎就是个聚宝盆。1922年春天,温青
山将“华德美”迁到小白楼,果然买卖好得一塌糊涂。商道忌贪,被胜利冲昏头脑
的温青山关键时刻忘记祖辈的教诲,因贪图一笔大买卖,结果弄得人财两空家败身
亡。
那年刚进暑,东北皮厂的老客户郑富贵来天津看望温青山,顺便带来个好生意。
军阀张宗昌刚刚上任直鲁联军总司令,忙着扩充兵马,要定制一批军靴,数量巨大。
温掌柜顿时动了心,一万双皮靴,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财运!他挽留住郑富贵,当
夜设酒席招待。酒喝到酣处,郑富贵说,做军需不同做商,不但要保质保量,还要
按期交货。一万双军靴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完成。温掌柜一边赔着笑脸敬酒,一边拍
着胸脯保证:那是当然,三个月内一定交货,决不让仁兄为难。郑富贵又说,张总
司令招兵买马,筹办军需,资金一时紧张,定金暂时给不了,等军靴交货之日,货
款全部一次性付齐。不知当初温青山酒喝多了,还是被这巨大的诱惑蒙昏了头,竟
然满口应承下来。
郑富贵离开后,温掌柜马不停蹄地进料、招工人。单说进料吧,万双皮靴的皮
子就需要大批货款。他抵押了“华德美”,又从同行借了五千大洋,招进一百多名
工人连夜赶制,终于在三个月后做出一万双军靴。交货那天,郑富贵来了,验货装
车整整忙一天。约定好晚晌在郑富贵住的客栈结款。掌灯时分,温青山带着账房先
生走进客栈,哪料到人去楼空,郑富贵早已跑没了影儿。温青山这才明白上当受骗
了,登时口吐白沫,晕倒在客栈门口。
温掌柜连气带惊,一病不起。“华德美”归了人家,欠下的巨额债务无力偿还。
温青山拿脸面比性命看得还重要,既然祖宗的家业败在自己手里,欠钱还不了,那
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选择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房梁拴两个绳套,拉着温少
云他妈一块儿悬梁自尽了。
等温少爷从北京的大学堂赶回家,才明白一夜之间从天上掉地下,他已经是个
无家无业、分文没有的穷光蛋。
人的命有时很贱,两个面包就能兑换。
1924年那个小白楼的黄昏,温少云吃了两个俄国面包,便从死亡边缘爬了
回来。他能站起来、能走动、有力气了,可是他依然没有饭辙。也就是说明天太阳
露头的时候,他仍将饿肚子。谁又会再施舍他铜子,延缓他的残生呢?
夜色阑珊,小白楼的夜晚比白天喧嚣比白天五彩缤纷。洋楼的每个窗口都亮着
灯光,如满天繁星。店铺饭馆人影幢幢,远处“蓝扇子公寓”那边传来性感的舞曲。
不夜城的小白楼充满欲望和享乐。
温少云迈开赤脚,执意要离开莎卫饭店,他的念头很单纯,不想让那位善良又
美丽的俄国女人明早一走出饭店,就看到他的尸体。他尽量走远一些,死到一个白
俄女人看不见的地界。就这样,温少云走上马路,他的身体仍旧虚弱,走起路像风
中芦苇那样摇晃。很快,他的脚步急匆匆了,影子一般飘到十字路口。忽然,拐角
出现一辆胶皮车。夜雾蒙蔽下,拉胶皮车的没有瞧见温少云,温少云也没发现胶皮
车。“咣”地一声,双方撞个满怀,温少云被撞出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拉胶皮车的赶紧撂下车把,车上坐的人跳下车,两人一起跑到昏迷不醒的温少
云身旁。拉胶皮车的用手试试温少云的鼻息,又抬头对坐车人说:“周老板,他没
死,还有气。”
唤作周老板的人蹲一旁呼叫着温少云:“先生,先生,您醒醒……咦,这不是
温少云少爷嘛?”
温少爷撞得不轻,脑子里一片空白,忽听有人叫他名字,他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面前蒙蒙眬眬晃动个人影。
“温少爷,不认得我啦?我是周宝祥……”
熟稔的名字,牵起过多的回忆。温少云眼缝里滚出一串清泪,他大呼一声:
“周伯伯……”随之扑倒周老板怀中。
周老板让车夫将温少云搀扶进胶皮车,他扒着车帮,说:“温少爷,我听说温
老掌柜、老夫人双双走了之后,就派人到处找你,想不到今儿个晚上在这儿碰见少
爷。真是天意呀。”
温少云神色黯然:“周伯伯,您别再称我少爷。如今我家破人亡,成了丧家之
犬。”
周老板“扑哧”一声笑出声:“少爷言重了。糖从哪儿甜,醋从哪儿酸,我周
宝祥懂。当初若不是温老掌柜周济我,我一个穷伙计,怎么能开得起鞋铺?”他手
指拉胶皮车的说:“今儿个是该着,我坐上这么个‘棒槌'拉的车。本来去马场道
鲁府,给那位下野的督军的少爷送皮鞋。他拉我东转西转,像是鬼打墙,竟转不出
小白楼,这不就碰见了你,说明我跟少爷有缘。闲话少叙,这双新皮鞋那鲁少爷没
福气消受,归少爷你穿。然后我领少爷先去华清池烫个热水澡,换身新衣裳,再去
恩义德吃涮锅子。”
温少云忽然固执起来,他说:“周伯伯,我不吃涮羊肉,我吃西餐。”
周老板一拍脑门:“人老糊涂哇,我怎么忘了少爷爱吃西餐。走,先奔华清池。”
他催促着拉胶皮车的,说:“你这‘棒槌’再走错道,我扣你三斗红高粱。”
雪花飘起来的时候,天色才算真正暗下来。烫过澡、换上新西装的温少云,简
直像换了个人,加上与生俱来的高雅气质和英俊容貌,俨然就是个货真价实的阔少
爷。他和周老板面对面坐在鲁诺西餐厅靠窗户的桌子旁,可以隔着玻璃窗眺望外面
寂静的雪景。餐桌点着蜡烛,摇曳的火苗散发着温暖,大厅那边有个洋女人在弹钢
琴,舒缓的旋律荡漾过来,仿佛醇美的酒。
温少云一改往时的斯文,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周老板吃不惯西餐,总觉着亮
光闪闪的刀叉往嘴里捅很危险。他笑眯眯地端详温少爷的吃相,一边说:“少爷,
你对以后有打算嘛?不如先去我那‘宝船'鞋铺委屈些日子,将来你遇到好机会,
再另谋高就。”
温少云鼓囊囊的嘴说不出话,只是频频点头。周老板这才松了口气。
酒醉饭饱之后,温少云从怀里摸索出白俄女人送他的铜子,拿叉子给那枚铜钱
钻眼儿,使了半天劲,手划破条口子,才钻出个眼儿,又用绳子串起来,挂脖子上。
周老板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温少云一脸神圣地说:“周伯伯,你别问。这叫天机
不可泄露。它是我的护身符,到死我都戴着它。”
年轻轻的冷不丁提死干嘛?周老板心底产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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