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年后,温少云成了“宝船”鞋铺的账房先生。
温少云不像旧式账房先生那么老土,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鼻梁子上架
副茶色眼镜。他完全一副新式打扮:笔挺的西装、三接头牛皮鞋,乌黑锃亮的中分
头,再加上他天生的一表人才,乍看像外国洋行做事的高级职员。“宝船”鞋铺坐
落南市,南市一带娼寮密布,一些妓女闲着没事时,打着来鞋铺买鞋的幌子,专为
亲眼目睹这里俊俏又时髦的账房先生。她们一踏进鞋铺,眼睛便不够使地东张西望,
不看鞋专找人。温少云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屋理账,门虚掩,只露他的侧影。妓女们
边嘁嘁喳喳地说笑,边冲温少云挤鼻子弄眼。温少云不理睬,她们就说些挑逗的话,
话很糙很露骨。温少云气急了,使劲摔上门。妓女们还不知羞地“咯咯”一阵笑,
随后作鸟兽散。
周老板并不以为然,却惹恼他的独生女儿周天娇。那天,她趁周掌柜不在的时
候,闯进鞋铺,径直奔入里间小屋,一手叉腰一手拍桌子,跟温少云叫板:“你就
是我爸爸雇来管账的?”
虽未见过面,温少云早有耳闻,周掌柜的女儿可不是善主,从小不学做针线活
儿,也不读书识字,却喜欢舞枪弄棒。周掌柜一味地娇惯,言听计从。十五岁那年,
周天娇独身到沧州学武,三年后回到天津,周掌柜不知宝贝女儿武艺学得精不精,
周天娇当场给他表演一通眼花缭乱的拳脚,说:“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往后那帮杂
八地们敢来捣乱,我一个人能把他们全打得屁滚尿流。”鞋铺伙计私下议论说,周
家小姐不光武术高,人长得漂亮,性子刚烈,简直就是当代红拂女。温少云听了,
如清风过耳,今天他见了真人周天娇,漂亮是漂亮,脾气也够蛮横的。
周天娇多蛮多小也是主子,所以温少云站起来,欠欠身,说:“是,周小姐。”
“天摸天来店里的那帮浪窑姐是你招来的?”周小姐逮理不饶人。
“小姐你说错了。我没招引任何人。”
温少云不卑不亢的态度,招惹起周天娇的蛮性子。她说:“还没人敢顶撞我。
我说你招的就是你招的,过去那帮窑姐怎么不往咱鞋铺里钻?瞧你这身打扮,说中
国人不像中国人,说洋鬼子不像洋鬼子,我看着堵心。”
“周小姐,请你出去。我该记账了。”温少云冷若冰霜地说着。“嚯,你轰我?!
这是我的家,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温少云忍无可忍,把抽屉一关,说:“你不走我走。”他绕过周天娇朝外走,
正好和进来的周掌柜碰个照面。周掌柜见温少云脸色铁青,一旁的女儿撅着嘴,顿
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天娇,不是跟你说过嘛,不许你来这儿瞎闹。”周天娇也
委屈,说:“他欺负人。”周掌柜对温少云赔笑脸说:“少云哪,你别跟她一般见
识。都是我宠惯了,宠坏了。”周天娇一把将她爸爸拽一边,说:“您真是越老越
糊涂,明明我受了委屈,您还替外人拔擢。”周掌柜这回真急了,沉着脸呵斥女儿
:“没大没小!少云的父亲是我的大恩人,没他老人家哪有咱周家的今天。往后你
得管少云叫哥哥。”周天娇头回当外人被父亲骂,像蒙受天大的委屈,泪珠止不住
滚落出来:“我就不认他这哥哥!”说完,一跺脚,奔出鞋铺。
晚间,“宝船”鞋铺打烊后,温少云拎个提琴盒走出来,他准备坐胶皮车去小
白楼。
忽然,背后有人叫他,是周天娇。“喂喂,你去哪儿。我跟你去。”温少云不
想搭理这个疯丫头,顾自在马路边等拉胶皮车的。
周天娇一溜小跑追上来,话音带着哭腔:“喂,哥,温大哥,我认你做大哥还
不行?”
温少云有些不忍,转脸冲她笑笑。周天娇立刻高兴得像只麻雀,活蹦乱跳地跑
到温少云身边,挺诡秘地说:“温大哥,我盯你好多天啦。知道你天天拿这个洋胡
琴,去小白楼什么什么娜歌舞厅。”
温少云没吭声。他每天去小白楼的真实目的,任何人都不知道。
周天娇所说的“什么娜歌舞厅”,实际是指小白楼很有名的“圣安娜”歌舞厅。
圣安娜歌舞厅在当时由白俄和中国人共同经营的光陆电影院的前楼,舞厅规模
很大,伴舞的舞女大多是蓝眼睛、黄头发、白皮肤的白俄少女。负责伴奏的是一支
庞大的乐队,温少云是其中的小提琴手。
暮色褪去,夜色浮上来。胶皮车将温少云和周天娇送到光陆电影院门前。眼见
穿着考究、神态自负的洋人和中国人川流不息地往里走,周天娇心发怯,揪住温少
云的衣袖说:“我怕,在外面等你吧。”温少云故意逗她:“你身怀绝技,武艺高
强,打遍天下无敌手,还会怕么?”周天娇听出温少云的揶揄,说:“去去,来这
儿又不是打架的!进去就进去,有你在,我不怕。”说归说,逗归逗,温少云还是
叮嘱这位任性的小姐:“舞厅是很讲规矩的地方,我领你进去之后,找个僻静的地
方坐下,少乱说乱动。等我演奏完了,我请你去吃西餐。”周天娇仿佛听话的孩子,
乖巧地点点头。
舞厅内人如过江之鲫,舞曲响起前,衣着光鲜的男人们和珠光宝气的女人们端
坐吧桌四周,优雅地品着洋酒,相互搭讪着。周天娇被温少云安排在一个角落里,
她真听话,一动不动地坐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乐曲响起来了,她知道里面有她
温大哥演奏的,真好听啊!像河水流淌,似鸟儿歌唱,仿佛天上飞下来的。四周的
男男女女纷纷站起,携手飘向舞池。蓦地,周天娇惊恐地睁大眼睛,然后又用双手
捂住发烫的脸……
演奏完最后一支曲子,温少云匆匆收拾好小提琴,拎着就往外奔。这时跳舞的
人们几乎散尽,他在原先的角落并没有找到周天娇的踪影。温少云站原地四处张望,
随后就喊:“周小姐,天娇,天娇!”没人应声。坏啦,周天娇随散场的人群走出
去了?平时不大出门的周小姐别迷了路。天色已晚,马路空阒寂寥。细雨不知何时
落的,给凄凉的夜增添几分寒冷。温少云焦急地举目四顾,猛然发现周天娇蹲在马
路对面的一家店铺门口,双手抱着肩头,犹如一只受伤的小鸟。
“天娇——”他叫一声,冲过马路,本想安慰她。不料周天娇霍地站起,抡着
小拳头就扌追他:“都怨你,领我来这种鬼地方。”
温少云很懵懂:“什么鬼地方,这里是歌舞厅,交际娱乐场所,是让人开心快
乐的地方。”
周天娇依旧怒不可遏:“你瞎说八道,你糊弄我!什么舞厅,黑灯瞎火的,男
男女女搂一块儿,唉呀,恶心死我!这儿是洋窑子!”
温少云想,反正也和她解释不清楚,就笑着说:“行行,往后你别跟我来。”
“我不来,你更不许来!”
“为什么?”
问得周天娇羞红了脸,她略显迟疑,说:“温大哥,你来这儿不就为多挣一份
钱嘛?我让我爸爸给你加薪水。”
温少云神色突变,心里沉甸甸的:“我天天往小白楼跑,不为挣钱,是为寻找
一个人。”
“谁,女人吗?”
“是不是女人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救过我的命。”
“哦。她长得美吗?”
温少云所答非所问:“她的心肠好。”
望着温少云一脸迷惘,周天娇暗自生气:哼,男人都这副德性,见着长得好的
女人,跟丢了魂一样。“温大哥,那你非得往这儿跑?”
温少云说:“是啊,直到我找到她那天为止。”
周天娇无奈,低下头说:“那我跟着你找她行吗?”
温少云未置可否,脱下西装披在周天娇的头上,说:“雨下大了。我说话算数,
带你吃西餐去。”
两人共撑一件衣裳挡雨。温大哥离自己这么近,周天娇觉着一阵温暖和感动。
忽然,一辆黑色雪佛莱轿车驶过马路,轧起点点水花,几乎溅到他俩身上。温少云
猛抬头,发现轿车的车窗玻璃上印着一张俄国女人苍白的脸,那张脸是那么熟悉。
两年前,这张脸与自己近在咫尺,散发着怜悯和慈爱的光芒。两年中,他天天在梦
中梦见这张脸,和它说着无穷无尽的话。
黑色雪佛莱一闪而过,温少云久久伫立雨中。周天娇惊叫起来:“温大哥,你
流眼泪啦?”温少云依然凝望轿车驶去的背影,喃喃道:“我可遇见她了,她还在
小白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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