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鲍熙昆出现在温少云面前的时候,着实让他吃惊不小:“鲍大公子,你怎么找
到我这儿?”
鲍熙昆哈哈大笑,说:“温兄,甭说找你个大活人,就是大海里找根针,我也
不费吹灰之力。”
鲍熙昆敢吹这么大的牛,自然有他的道理。鲍熙昆的父亲曾为北洋政府的财务
次长,混进过内阁,不幸下野后,隐居天津卫当了寓公。即便如此,仍富可敌国,
手眼通天。当初和温少云在北京的大学堂同学时,鲍熙昆追求浙江一富商的女儿,
给人家肚子搞大,又一脚将人家踹了。这位江南小美女含羞跳进什刹海,糊里糊涂
地结束了年轻的生命。小美女的父亲不依不饶,跟鲍熙昆打官司要他偿命。末了,
鲍熙昆的父亲用钱轻而易举地摆平了这件棘手的案子。
虽是同学,温少云与鲍熙昆素无往来,他从心里厌弃鲍熙昆这种有钱有势却无
德无才的纨绔子弟,当然不清楚为何鲍熙昆突然找上门来。
温少云问了,问得很明确,问鲍熙昆找他有何贵干?鲍熙昆说他在鲍府呆腻了,
拉上老同学出去玩玩。温少云知道他所说的玩玩是幌子,一定另有目的,便谨慎地
拒绝说自己给东家当差,身不由己,恕不奉陪。鲍熙昆一听,油光的胖圆脸拉得老
长,说,人穷志短啊!当年燕京大学的风流才子,如今熊成这样?什么东家,狗屁!
赶明儿我叫警察局的人把鞋铺封喽。温少云深知这位鲍公子犯起混来,什么事都干
得出来,平白无故给周掌柜添麻烦。连忙拾掇起手里的活儿,推搡着鲍公子离开鞋
铺。
看样子,鲍熙昆真是闲着无聊。坐进轿车后,他一会儿提议去茂盛道的泰安俱
乐部打台球,那里有他爸爸的股份。一会儿又说到马厂道赌赛马,说出来之后自己
又摇头否定:没意思,没意思。要不我领你开开洋荤,到“蓝扇子”公寓玩玩?温
少云听说过“蓝扇子”公寓,在小白楼一带无人不知,表面上是舞厅,实际是妓院,
里面的舞女大都是白俄少女。温少云不愿意去那种地方,蹙蹙眉说:我陪你出来时
间太长可不行。鲍熙昆误会了他的意思,说:不就怕丢了你那倒霉的差事嘛。等哪
天我跟我们老爷子说说,由他出钱趸下个鞋铺,让你当大掌柜的。温少云还想解释
什么,鲍熙昆显得不耐烦,招呼司机说:走,走,去“蓝扇子”。很明显,鲍熙昆
属于“蓝扇子”公寓的常客,他昂首阔步走进去的时候,坐两旁椅子上的舞女们纷
纷朝他扬手帕打招呼。鲍熙昆脸上荡漾着得意的笑容,侧过头对温少云说:“怎么
样?还是洋娘们儿漂亮吧?个个跟天仙似的,我就喜欢这一口。”鲍熙昆说得不错,
舞女们年轻漂亮,身材高挑,湖水般的蓝眼睛,凝脂似的皮肤,个个身穿宫廷式晚
礼服,袒胸露背,仿佛一群花蝴蝶在舞池里飞来飘去。
小舞台上正表演脱衣舞,舞女们随着音乐扭腰摆臀,将身上的衣饰一件件摘掉,
最后脱得一丝不挂……灯光猝然熄灭,幕布落下。
鲍熙昆目光四射,不错眼珠地盯着那群“花蝴蝶”,搜索一番后,目光暗淡下
来。他叫过管事的,问:“喂,丽莎小姐怎么不在?”管事的指指二楼,悄声对鲍
熙昆说:“先生,丽莎小姐现在有客。您是不是挑一位别的小姐?她们都是很出色
的。”鲍熙昆根本不搭理管事的,嘴里嘟哝句脏话,拽起温少云就往外走:“少云
兄,咱不在这儿玩,没意思。喝酒去吧,我请你喝‘50号'红酒。”
所谓“50号”红酒是俄国人安德烈也夫家族的酒窖品,当时在俄租界和小白
楼一带的上层社会风行一时。鲍熙昆拉着温少云进了一家西餐厅,点了一瓶“50
号”。呷着酒,温少云忍住性子听鲍公子倾吐相思情:“你今天是没眼福哇,愣没
见着丽莎小姐。我鲍熙昆也算见识过女人,从未拿女人当回事,过眼烟云而已。可
一见丽莎把我迷死了,才明白天下竟有这等绝色佳人。相比之下,‘蓝扇子’剩下
那帮女人,统统算是丑八怪。”
鲍熙昆滔滔不绝,温少云越听越腻歪,不时瞅着窗外的天色。白云蜕变成红云,
暮霭弥漫了街景。鲍熙昆窥察出温少云的心思,收住话头,招呼侍应结账。结完账,
二人朝外走,鲍熙昆又说:“你瞧着,哪天我用钱把丽莎赎出来,给我做姨太太。”
温少云瞟一眼鲍熙昆踌躇满志的样子,心想那个叫做丽莎的女人将要逃离狼窝,
又进虎口。
餐厅外边马路沿周围是一溜摆小摊的,其中有中国人,也有落魄的白俄。温少
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蓦地被一位肥胖的俄国老头吸引住目光。外国老头衣衫褴褛,
白发蓬乱,浑身散发着烈性酒的气味。他面前铺着一席地毯,地毯上放着银质的器
皿,还有胰子一类的日用品,一看就知道是俄国的原装货。鲍熙昆拽了温少云一把,
说:“快走,瞧那外国老要饭的身上多脏多味儿。他的东西你敢要!”其实,引起
温少云注意的不是那些银质器皿,而是胖老头的面容,好像在哪儿见过。尤其那人
蓄留的沙皇式的胡子,唤醒温少云的记忆——怎么会是他!!
温少云在白俄老头面前蹲下来,故意凑他很近,以便端详他是不是自己要找的
那个人,同时也希望对方认出自己。没错,就是他,那个两年前在莎卫饭店门前像
踢破麻袋一样踢自己的俄国将军。尽管岁月和贫穷摧毁了他的面容,但目光中残留
的骄狂和傲慢,让温少云记忆犹新。
一旁站着的鲍少爷有些不耐烦:“温兄,又不是漂亮女人,你搭理他干嘛!快
走哇。”
“鲍兄先行一步,我遇到一位久违的老朋友。”温少云催促鲍熙昆赶紧躲开。
鲍少爷很听话,带着一脸的不屑钻进汽车。车开起来时,他从车窗探出脑袋,冲温
少云喊:“哪天你去我家,让你开开眼。我新踅摸件好东西,勃朗宁手枪,烤蓝漆,
象牙把……”汽车卷起一团尘土飞驰而去,他的话音渐远渐逝。心怦怦剧跳,温少
云竭力压抑心中的激动,用和缓的口吻对俄国将军说:“你还认识我吗!”
落魄将军抬起头,很不经意地瞟瞟他,摇摇头,指着地毯上的东西,笨拙地吐
出一个中国字:“买!”
温少云实在想让对方辨认出自己,好继续打听出他所最想知道的人:“你仔细
想一想,前年在莎卫饭店门前,我们见过面的。”
将军根本不愿多想,他暗自咕哝句俄语。温少云听不明白,从对方鄙夷的神态
上猜度,那话的意思是说,我堂堂的俄国将军,怎么会认识你这个中国佬。不过,
他仍旧指指摆卖的银器说出两个中国字儿:“便宜。”
温少云不指望什么了,他直接问道:“你的夫人呢!”
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故意装蒜,将军把他肥硕的大脑袋扭到一边,不再搭理温
少云。
尴尬,难言的尴尬几乎压得温少云透不过气来。他不能放弃,否则将永远难遂
所愿。温少云从兜里掏出块大洋,丢到地毯上,说:“这钱归你,你的东西我不要。
请你告诉我怎么着能找到你夫人!我想见她一面。”
将军抓住大洋如获至宝,赶紧揣进怀里。这回他听懂了温少云的中国话,抬起
头,盯视温少云好半天,浑浊的眸子里混杂着淫邪和轻蔑。随后,他哆嗦着手,从
地摊底下摸索出一张寸宽的纸条,在上面写下一溜字,丢给温少云。看样子,他经
常这么派送类似纸条。
温少云急切地抢到手里,见那溜歪歪扭扭的中国字是这样写的:“起士林餐厅,
二楼。”他瞧不明白,打算跟将军问清楚。此时,将军已急匆匆收拾好东西,卷起
地毯,佝偻着腰,向马路对面的一家酒馆蹒跚而去。温少云唤他几声,他根本没反
应,眼下只有酒馆里的俄斯克烧酒能勾住他的魂儿。
薄夜湛蓝,月如金钩。温少云忽然想起一首古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他迈开大步,朝着起士林餐厅的方向疾奔。好在道不远,拐过一条马路就到。餐厅
外灯光绚丽,贵客盈门。温少云步入前厅后,顺着楼梯上到二楼。今晚食客满座,
温少云选择靠外廊的角落坐下,举目四顾。悠扬的钢琴声是从一楼大厅传过来的,
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郎弹奏着萧邦的《小夜曲》。四周的食客们个个西服革履、
吃相斯文,乐曲中没有掺杂丝毫杂音。
蓦地,温少云发现二楼另一头端坐着一位白俄女人,穿着黑色晚礼服,面前放
杯红酒。她不呷,也不去碰它,手托香腮,向这边凝望。温少云只觉着一阵昏眩,
血往头顶上涌。不就是她吗!两年前赠给他十个铜子、救他一命的女人!怎么如今
沦落成陪酒女郎!
温少云朝侍者打个招呼,叫他把穿黑礼服的女人请过来,侍者应声而去。温少
云望着侍者的背影,心中掀起无尽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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