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人悄无声息地在温少云对面落座,一阵似曾相识的香气迎面扑来,温少云感
到久违的温情。
她变了,并不单指她的容貌——她依旧是两年前初次相见时那么楚楚动人;也
不是说她的气质——她依旧那么高贵和骄傲。是眼睛变了,曾经湖水般清澈的眼睛
变得浑浊,曾经飘荡在里面的怜悯变成了冷漠。关键是她丝毫记不得面前的男人,
只当是一般的客人。所以她提议要瓶酒,酒的价格决定她陪酒的酬劳。
温少云懂陪酒规矩,他招手叫来侍者,要一瓶“50号”红酒,并点一份俄式
西餐。他知道别的客人只点酒,不会点别的。陪酒女郎么,陪客人喝点酒,乐呵乐
呵就得了,其他奢望甭想。
侍者俯身斟酒的时候,温少云问她:“请问,您怎么称呼!”
女人一怔,显然她听不懂中国话。但很快她聪敏地猜出温少云问的是什么,于
是用蹩脚的俄汉混成语说:“玛丽亚·卡拉耶夫娜。”多么动听的名字啊,两年间
他曾在梦中无数次想象着她的名字。
玛丽亚·卡拉耶夫娜冷峻的脸庞浮出一丝微笑,意思很明显,邀请他一同就餐。
温少云说:“我吃过了,您请。”怕她听不懂,又做个补充手势。
玛丽亚·卡拉耶夫娜用俄语说句客气话,便顾自吃起来。温少云心疼地想,她
恐怕很久没有来这种地方享受一顿美餐了。她那摆地摊的肥胖丈夫光顾赚点小钱,
把自己灌个烂醉,丝毫不会顾及苦难妻子的死活。否则也不可能怂恿她到起士林餐
厅做陪酒女郎。虽说落魄如此,女人的贵族气派毫无减弱。你看她吃西餐的模样:
使用刀叉时有条不紊,切牛扒时细致入微,咀嚼时不动声色,整个用餐过程静得没
有一点声音。用餐毕,她拿餐巾抹一下嘴角,然后挺直脖颈靠在椅背上。侍者撤去
刀叉和碟盘。温少云宛如刚刚欣赏完一幕艺术表演。
温少云抿着红酒,蕴藏心底的千言万语已按捺不住。他一字一顿地对玛丽亚·
卡拉耶夫娜说:“玛丽亚小姐,您记得我吗!”
玛丽亚小姐听不明白,迷惘地盯着他。
温少云焦急起来,他解开衣扣,从怀里掏出那枚用铜子做成的护身符,举至玛
丽亚眼前:“您一定认得它,是您送给我的。”
温少云举止急切,令玛丽亚戒备地往后一闪身,茫然地摇头。
温少云边指自己边指她,连说带比划:“两年前,我饿倒莎卫饭店门口,您给
我十个铜子,救了我的命。你还摸过我头上碰破的口子……”玛丽亚见他指着自己
的额头,以为让她摸,便伸过手抚摸。她摸到的是一条伤疤。
她的手已不如两年前那么柔软,粗糙得像张砂纸。温少云的心抽搐成一团,两
年间她遭受了何等的磨难!从贵族沦落为风尘女郎,从天堂坠入地狱,谁来拯救她!
温少云哭了,男人会常常表现出同情和怜悯,但形式大不相同。温少云的怜悯
是悲壮的,沉重的泪珠就是证明。
他突然做出一个连自己都吃惊不已的决定。
温少云第二次要了红酒,点名“风帆”。他的设想很好,既然玛丽亚听不懂中
国话,那么可以拿酒的牌子给她一种暗示。这个暗示包含他庄重的诺言。侍者用托
盘举来一瓶“风帆”牌红酒,为温少云的高脚杯斟满,因为玛丽亚杯中的“50号”
尚未饮尽。
温少云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他对玛丽亚,实际是对自己说:“玛丽亚
小姐,当初你救过我。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们中国人讲究知恩报恩,我一定要报
答你。”
近在咫尺的玛丽亚小姐木头人一样,明知她听不懂,他执意说下去,重复多了,
玛丽亚会理解的。“玛丽亚,原谅我直呼您姓名。你现在的处境叫我看了很难受,
我要想方设法搭救你脱离苦海,离开这肮脏丑恶的地方。请你相信我。”温少云喝
尽一杯红酒,有些微醉,但意识还很清醒,“你理解我说的话吗?不理解也没关系,
懂我的心就行。瞧这瓶酒的牌子——‘风帆'。我救你出去之后,用船,用大轮船
送你去英国或者美国。你会一帆风顺的。”
侍者凑近玛丽亚的耳畔嘀咕几句什么,玛丽亚神色慌乱起来。侍者又转过这边,
装作给温少云的酒杯添酒,温少云一把推开他,说:“去,滚一边去,我自己会斟。”
他给自己又倒满一杯。
侍者并没有滚开,反而俯身告诫他:“对不起,先生,那边有客人招呼玛丽亚
小姐。”
温少云勃然大怒:“什么混蛋客人,叫他也滚,滚远远的。”侍者觉着他已醉
了,不跟他计较,冲玛丽亚挤挤眼,退到一旁。
玛丽亚站起身,向他道别。
温少云慌了:“别别,先别走。我不会耽误你的生意,就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
人人都有尊严,富人有,穷人也有,得意时有,倒霉时更有。求你相信我,我会兑
现我的诺言,不管多么难,我一定把你送出去……”
玛丽亚耐心地听罢温少云的肺腑之言,嘴角浮出一抹浅笑。随后,她用所有中
国人都能听懂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救我离开吗?需要钱。五千元。你的没有。谢
谢。你的好意。我明白!”言罢,玛丽亚转身离去,头都没回一下。
温少云惊愕不已,原来玛丽亚能听明白他的话,这就足够了。他翘首望去,见
玛丽亚坐在另外一个男人身边谈笑风生,便扬起酒瓶,将瓶中所有的液体一股脑地
倒进嘴里。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瘫倒椅子上。
至于过了多久被周天娇弄醒的,温少云实在说不清楚。迷迷糊糊中,有一条柔
软而有力的臂膀搀扶他,一步步挪出起士林西餐厅。料峭的冷风一吹,温少云酒醒
几分,睁眼一瞧自己躺在周天娇怀里。他挣脱了几下——一个大男人被女人抱着算
怎么档事?可惜他身子软得像摊泥,脚底下踩的像棉花,根本站不稳。一折腾,胃
里翻江倒海,酸臭的秽物脱口而出,喷了周天娇一脸一身。
“瞧你们男人都这副德性,高兴啦,别扭啦,就灌猫尿,灌了猫尿就撒酒疯。”
周天娇没好气地数落温少云,边使劲推他上了一辆胶皮车。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温少云彻底清醒过来,他猛然觉着周天娇出现
在起士林西餐厅很令人生疑。
周天娇将他摁在胶皮车里,嗔怪地说:“鞋铺大半天不见你人影,我爹和我谁
放心?你就是投河溺井,上吊抹脖子,也事先告个信儿啊!我爹派我出来找,我跑
遍小白楼,累个臭死,才在这个洋酒馆找着你。白费我们爷俩一番苦心,原来温少
爷在这儿跟个洋娘们儿打茶围哪。”
“打茶围”是很难听的话,指在妓院和妓女打情骂俏。温少云板起脸,说:
“周小姐,别瞎说。哪有这么回事,我又没去逛窑子,和谁打茶围。”
周天娇比他理直气壮,手一指起士林西餐厅的大门,说:“你和她!你瞅那洋
娘们儿还站那儿依依不舍呢。”
温少云顺着周天娇手指的方向回首望去,见玛丽亚伫立在西餐厅阳台上,朝他
们这边眺望,眼光噙含的内容复杂而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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