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温少云拜访老同学鲍熙昆,并非要见识他那把烤蓝漆、象牙把的勃朗宁手枪。
他真正目的是打算张嘴管鲍熙昆借钱,借五千块大洋。
过午这段时光,鞋铺冷清得很,没几个顾客来买鞋。温少云跟周掌柜告了假,
趁周天娇没来缠他的工夫,抽身溜出鞋铺,雇辆胶皮车,直奔法租界马厂道的鲍府。
坐在胶皮车里,温少云一个劲儿地犯踌躇。借钱舍脸不怕,可他跟鲍熙昆关系
浅,会不会白张这个嘴?俗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向玛丽亚小姐许下重
诺,弄钱赎她逃离苦海,然后送她去大不列颠或者美利坚,那么别说舍脸,就算舍
命,也决不可食言。何况玛丽亚对他有恩在前,滴水之恩,都应当涌泉相报。玛丽
亚赠送的十个铜子,让他喂饱了肚子,活活救他一命,这恩比天大,就是赴汤蹈火
也在所不辞。怎奈他家道中落,当个账房先生能挣几个铜子,攒一辈子都凑不齐五
千块。唯一的辙就是借,找像鲍熙昆这样拿钱不当钱的阔少爷借。胶皮车停在一幢
洋楼前,四周高墙围绕,铁门紧闭。温少云付过车费,摁响铁门的电铃。大门开条
缝,闪出个管家模样的人,他上下打量温少云一番,客气地问道:“先生,请问您
找谁?”温少云说:“我姓温,是鲍公子的同学,前来拜访他。麻烦你禀告一下。”
听说找大少爷,管家立马变得笑容可掬:“您稍候,小的去去就来。”
管家进去不久,大院内传来鲍熙昆的高腔大嗓:我说呢一大早喜鹊“嘎嘎”直
叫,心里琢磨该是哪位贵客临门?想掉大天,愣没想到是温少爷光临。鲍熙昆一露
头,伸手拉住温少云往院子里拽,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好多天睡不着觉吧,
天摸天想着目娄一眼我那支勃朗宁手枪。在北京上学时你就喜欢摆弄枪,还跟外国
教官学过打枪,枪法又好。嘿,那玩意在我手里整个一个聋子的耳朵——摆设。”
温少云顺坡下驴,说:“鲍府家藏稀世珍宝多不胜数,从不示人,你舍得让我这个
平民百姓开开眼吗?”鲍熙昆佯嗔道:“你我谁跟谁,别说让你开眼,你喜欢我就
送你。”
二人说着话,已走进鲍少爷的书房。鲍熙昆从橱柜抱出个樟木匣子,掀开盖儿,
揭开黄缎子的包裹,一把勃朗宁手枪显现出来!真是把好枪!温少云不禁暗自惊奇。
烤蓝漆枪体瓦蓝瓦蓝的,象牙枪把,还镶嵌一颗红宝石。温少云拿在手中,爱惜地
抚摸良久。
“爱不释手了吧?”鲍熙昆一旁揶揄道,“今儿个我不能白让你开眼,你得让
我开回眼。学校那帮女学生个个传你是神枪手,能百步穿杨,你当着我的面练一回。
走,去后花园练枪去。”
鲍府的后花园不比皇家花园小,园内奇花异草,树木葱郁,凉亭曲廊,小桥流
水,宛如南方园林。鲍熙昆举枪瞄准,照着池塘里的游鱼搂了一梭子,光溅起朵朵
水花,一条没打中,惊得红鲤鱼四散奔走。鲍熙昆把枪交到温少云手里,承认自己
不行,说,你打几条让我看看。温少云不忍心射杀池鱼,鲍熙昆就说,你是佛心,
不杀生灵,那就打我。说着,他从树上揪个鸭梨,放头顶上,站到四五十米开外的
墙根,说,神枪手,来吧。只要你打中梨,才说明你不是吹大梨。温少云心里有底,
凭他的枪法,这么近的距离是击不中鲍熙昆的,他故意吓唬鲍少爷:“我手一哆嗦,
枪毙了你怎么办?”鲍熙昆说:“你毙了我我认命;你打中鸭梨,要什么我给你什
么。”温少云想起那五千块钱,双手端稳枪身,平心静气地瞄了好半天,一扣扳机,
子弹脱膛飞出,把鲍熙昆头顶的鸭梨击个粉碎。鲍少爷不鼓掌,不喝彩,捂住裤裆
蹲地上了。温少云赶紧奔过去,问他怎么啦?他痛苦地说:“别提,我尿了一裤兜
子。”话音未落,两人哈哈大笑。
再度回到书房,温少云心里惦记借钱的事,却羞于开口。吓尿的鲍熙昆忽然来
了精神,他诡秘地对温少云说:“你知道沙皇么?就是被赶下台的尼古拉二世?”
温少云只关心怎么借钱的事,沙皇八世跟他也没关系。鲍熙昆很得意:“看你孤陋
寡闻吧。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在租界地全传遍了。尼古拉二世的亲侄女就眯
在小白楼一带舞女中间,陆副总理的公子、福亲王的孙子、宁总长的外甥,还有孙
督军的小儿子,一个个都到处寻摸这位外国公主……”
温少云无动于衷,鲍少爷的秘密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鲍熙昆急赤白脸地说:“你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他们想当洋驸马!不
行,我得抢在这帮家伙前面,先找到这位洋公主。洋驸马我当定了。”
不知为什么,温少云脑海里浮现出玛丽亚的丽影——她高贵的样子很像位公主。
鲍熙昆依旧沉浸在他的美梦里:“人家沙皇的侄女,过去比咱大清朝的格格牛
多了。谁料到时运不济,改朝换代,咱们的格格照样有吃有喝,北洋政府花钱供着。
沙皇的公主可倒了血霉,愣逃到天津卫小白楼,落魄成舞女。别以为我多么富有同
情心,我这人连良心都让狗吃了。我是气不愤!五大道那帮小子,跟我比谁的老子
官大,跟我摆阔,我认栽,比不过他们;现如今他们蓝了眼珠子找俄国公主,这回
我不能栽他们手里。”
温少云越发忐忑不安,他担忧那些纨绔子弟所追逐的猎物正是玛丽亚小姐:
“鲍少爷,你们寻找的俄国公主姓什么,叫什么?长得什么模样,究竟在小白楼哪
家舞厅?总不会漫无目的地瞎找吧?”
“温少爷,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知。嘛叫肉埋饭,金埋土。那位公主像个大
金元宝,埋在小白楼的风月场中不露白。不光我,那帮小子同样是瞎猫乱撞死耗子。”
蓦地,鲍熙昆哈哈笑起来,说:“前些日子陆军牛次长的公子听人说,皇宫酒吧的
女招待就是那位公主,顾不上问明底细,敲锣打鼓地娶到家,纳为三姨太。后来弄
清楚,女招待根本不是什么公主,她爷们儿是白俄军官,叫苏俄红军打死了。牛公
子娶了个白俄寡妇,空欢喜一场。”
温少云心思紊乱,如鲍熙昆所说的那样,天津卫那群阔少爷恶狼似的追寻俄国
公主,说不定哪天抓住玛丽亚。必须尽快地弄到钱,将玛丽亚送出中国。该向鲍少
爷张嘴了,再顾脸面拖延,玛丽亚的命运就危在旦夕了。
“鲍少爷……”温少云发怵,没说话脸就臊得发烫。
“哈哈,瞧上我这把勃朗宁了吧?小意思,借你玩两天。”鲍熙昆误会了温少
云的迟疑。
“不不不,我不借手枪,管你借钱。”话一出口,温少云浑身像散了骨架一般。
“钱不更是小意思。我们家穷得光剩钱啦,要多少?我这就叫管家给你拿去。”
温少云怯怯地伸出五个手指头。“嗨,才五十块大洋,值得鱲嗦嘛?管家,管家—
—”鲍熙昆连声招呼管家,温少云赶忙拦住他:“……不是五十,是五千。”
鲍熙昆目瞪口呆:“这么多大洋,你要干嘛?!”
“我不能说。”在温少云心中,那个秘密比他命重要。
这时,管家颠颠跑进书房,鲍熙昆一挥手,把他轰出去,脸色阴沉地对温少云
说:“你张嘴一借就是五千大洋,老同学,这可不是小数目。我家趁钱,也得花到
明处。你不说明干什么用,我就把钱给你,拿我当傻大头吧?”
“别逼我,我真不能说。”温少云惶窘到极点,不敢抬头直视对方。
“算啦,算啦。你不便说,我别找讨厌。那我只好送客了。”鲍熙昆摆出一副
绝情的样子。
温少云转过身朝门外走两步,又停住,问:“跟你说,你借钱给我吗?”
“差不多。”
听到肯定的回答,温少云无奈地说:“我借钱救一个人。”
“女人吧,白俄女人?”
鲍熙昆竟然猜得那么准,令温少云十分吃惊。“你怎么知道?”
“哼,温兄这么矜持的君子,落魄到这步田地,也琢磨当洋驸马呀。”鲍熙昆
满脸不屑。
温少云想解释,他跟鲍熙昆这帮阔少不同,他只为报恩,根本不想凑热闹,抢
着当洋驸马。但是,鲍熙昆不容他说下去,冷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哇。我又多
出个竞争对手。温兄啊,烙饼怕翻个儿,假如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下,有人跟你争
同一个女人,你能借钱帮他?”
“不,我们俩不是争同一个女人。我营救我的恩人,你要的是公主,两回事。”
鲍熙昆眼珠转了转,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怎么知道你救的女人不是我要
得到的女人?不如这样吧,明天你把她领出来让我见见,不是俄国公主,我立马借
你。如果是,对不起,那女人就归我了。你敢吗?”
事已至此,温少云明白他犹豫不得,于是他答应鲍熙昆:“好吧,一切由你,
只要你别食言。”
鲍熙昆十分爽快:“明天晚上鲁诺餐厅见!我请客。”
说不清是欣喜还是疑惑,温少云竟然忘记告辞,便转身走出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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