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后来，真正懊悔食言的倒是温少云。

    第二天傍晚，他孤身一人赴约，没有带去玛丽亚小姐，他根本不愿让玛丽亚趟
这潭浑水。当然，温少云也有不知道的。他心急火燎地叫上一辆胶皮车，奔向鲁诺
餐厅时，他身后紧紧追随的另一辆胶皮车上坐着周老板的女儿周天娇。那天从傍晚
开始，发生了许多吉凶未卜的事，对于温少云来说，那是个多事之夜。这些日子温
少云行踪诡秘，已经令周天娇生疑。女人关心的都是眼目前那些事。她以为她的温
大哥肯定被洋窑姐迷住了，迷得魂不守舍。说不准哪天染上杨梅大疮，就算悔青了
肠子也晚三春了。黄昏时，鞋铺尚未打烊，温少云鬼鬼祟祟溜出来，坐上胶皮车便
匆匆而去。周天娇决计偷偷盯梢他，一旦发现温大哥去洋窑子，跟那些洋窑姐混在
一起，她就出手，将洋窑子搅个地覆天翻，彻底断了温大哥的歪念头。周天娇主意
已定，不禁暗中摩拳擦掌。当后来她发觉温少云所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洋窑子，而是
一家洋饭馆时，她却有些茫然无措。温少云踏进鲁诺餐厅那刻，鲍熙昆早已候在那
里。他叫满一桌子饭菜，还要了瓶“５０号”红酒，专等温少云领着美女公主到来。
失望和尴尬在所难免，温少云光杆儿一个人戳在他面前，鲍熙昆心存一丝侥幸地问
：“温兄，那位玛丽亚小姐没和你一块来嘛？”

    温少云表情严峻：“鲍少爷，我没让她来。我管你借钱，没必要牵扯上外人。”
鲍熙昆一听就恼了，做了一宿的美梦顷刻间化为乌有，他怎么不恼羞成怒：“话可
不能这么说。你借钱为她，她极有可能是我追求的目标。我总不能傻到为成全你，
而坏了我的好事。”

    鲍熙昆无意间暴露出他的用心，更加坚定了温少云不让玛丽亚出现是对的。他
说：“讲老实话，我不想让我的恩人成了你们这些阔少爷的玩物。钱借不借随你，
人你绝不会见到的。”

    温少云越这样，鲍熙昆心里越发痒：“温少爷，话可说绝，事别做绝。老兄。
金屋藏娇，也让愚弟沾点儿光。我只要见一面你的玛丽亚，五千大洋当时归你。”
他淫邪的笑容令温少云感觉恶心，他说：“鲍少爷，钱我不借了。”说完，他扭头
就走。鲍熙昆仍旧不死心，从背后拽住他：“姓温的，你说话不算数，翻脸不认人，
可别怪我对老同学不客气！”

    温少云以为鲍熙昆虚张声势，凭他那废物样，根本奈何不了自己。谁料到旁边
桌子站立起两名壮汉，虎着脸，手骨节掰得“嘎嘎”直响，涌过来围住温少云。温
少云怒目瞪着老同学，你想干什么？鲍熙昆“嘻嘻”地笑，说：“要钱要命，你自
己挑吧。”

    危机时刻，早在一边看得不耐烦的周小姐凭空而降，她果然在沧州练就一副好
身手，闪电般的三拳两脚，把两个壮汉打出丈把远。周天娇一耳光扇得鲍熙昆晕头
转向栽倒在地，她顺势骑他身上，说：“贼胖子，看你往后敢跟我温哥过不去，我
就把你废了，废成太监。”鲍熙昆连连求饶：“女侠、大姐、姑奶奶，您高抬贵手
哇。”此话提醒了周天娇，她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拭两下，挽住温少云的胳膊，
说：“真不值得脏了姑娘我的手。温哥，咱们回家。”

    走出鲁诺饭店，温少云有些心神不宁。周天娇安慰她说：“温大哥，别怕，有
我，再看谁敢欺负你。”

    温少云想笑，他忧虑的仍然是从哪儿弄到一笔钱，拯救玛丽亚逃离苦海。“回
去吧。”温少云怏怏不乐地说着，和周家小姐坐上一辆胶皮车。黑暗里，忽然涌过
来几个要饭的，数双肮脏哆嗦的手伸过来：“先生，小姐，行行好吧……”温少云
从怀中摸索出几个铜子撒给他们。其中的一双手缩了回去，自语说，“这，这不是
温少爷吗？”

    温少云一惊，闻声瞧过去。“小蔡！”他一眼认出叫他“温少爷”的小蔡，过
去在父亲的鞋铺当伙计。

    小蔡“哇”地一声哭起来，泪水像蚯蚓一样，在他脏兮兮的瘦脸上爬出两条沟。
“温少爷，可找到您啦！”

    温少云跳下胶皮车，把小蔡拽到一边，询问他怎么沦落成要饭的？父亲死后，
鞋铺虽然换了主人，但小蔡依然在那儿当伙计，总不至于没饭辙吧？温少爷关切一
问，激起小蔡满腔仇恨，他瞪圆血红的眼珠说：“少爷，您记得一个人吗？郑富贵！”

    怎么记不得他——郑富贵——那个坑骗了父亲、造成他家破人亡的仇人！“就
是这王八小子，拿坑老掌柜的钱盘下＇华德美＇鞋铺。他不做鞋也不卖鞋，跟俄国
人做皮毛生意。他发了大财，却把鞋铺的老师傅和伙计都赶出来。有的去了别的鞋
铺，有的回了老家。做鞋的靳师傅得了痨病，躺在南市＇三不管＇等死，我没能耐
没辙，就要了饭。”

    温少云仰望天空，紧紧攥着拳头。世上有两种仇恨不共戴天：杀父夺妻。决不
能放过郑富贵！

    他招呼拉胶皮的，先送周天娇回家，然后拉住小蔡，说：“走，带我去看靳师
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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