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饭馆熄火了,戏园子散场了,妓院红灯笼摘掉了,马路人静了,南市的夜异常
深沉和寒冷。
路边一个烤山芋的炉子里发出阵阵咳嗽声,过不久,靳师傅从里面爬出来。几
乎天天如此,卖烤山芋的收摊灭火离去后,靳师傅钻进里边,靠炉子的余温度过寒
气逼人的冬夜。几天来靳师傅高烧不退,咳出的痰带血,他隐约感觉自己活不多久。
一直等着小蔡要回点吃的,从晌午一直盼到天黑,仍不见小蔡的踪影,靳师傅实在
忍不住饥饿的折磨,自己爬出炉子,想寻摸些什么填肚子。茫茫冬夜,哪儿找得到
吃的东西。靳师傅奄奄一息,爬出炉子容易,再爬进去难,费尽最后一点气力,也
没爬进炉子,结果昏倒在马路当央。等温少云和小蔡赶来时,他已咽了气。
温少云将靳师傅埋在父母坟旁,小蔡一边烧纸一边发狠:“靳师傅,我拼了小
命也要替你报仇。我要把那姓郑的绑了票,杀了,剁成肉酱……”
小蔡的话无意中提醒了温少云,对啊,何不绑郑富贵的票?这样不仅能从姓郑
的身上弄到急需的那笔巨款,还可以替含冤死去的父母、包括靳师傅报仇雪恨。于
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形成于胸。
阜昌洋行买办郑富贵有个习惯,每天绝早出门不坐汽车也不坐胶皮车,遛着弯
去洋行上班。他住在海大道,离洋行所在的董事道只有三里路,走一刻钟就到了。
深冬时节天亮得晚,五点多钟光景,天色如墨染,遥远的东方天际乍露一线微弱曦
光。郑买办踱着四方步走在宽敞的海大道上,呼吸着清新空气,心情格外地好。这
几年他撞了大运,好事一桩连一桩。先是顺利蒙骗得手温青山的巨款,然后巴结上
俄国贵族巴图也夫,简直像是巴结上了财神爷。巴图也夫在天津卫属于赫赫有名的
人物,贩茶砖、贩皮毛、开洋行、搞房地产发了横财。郑富贵攀上他之后,财运亨
通,当买办、买豪宅、纳小妾,从一个倒腾皮毛的小贩,摇身一变成了天津卫的巨
贾。郑买办怎不得意?在那个冬晨,得意忘形的郑买办当然意想不到一场致命的灾
祸降临到他头上。
郑富贵走到海大道拐角,猛然感觉身后一辆汽车急速驶过来,引擎声打破了凌
晨的宁静。海大道上有谁比他起得还早?郑富贵纳闷的工夫,汽车跃过他身畔,刺
耳的刹车声惊了他。郑富贵转身想瞧个究竟,忽见车门一开,跳下一高一瘦两人,
蒙着面。绑票的!郑富贵情知不妙,掉头就跑。肥胖的身子拖累了他,那两人架住
他的胳膊,用力往轿车里面拽。郑富贵张嘴要喊叫,高儿个的拿出条手帕,捂住他
的嘴。呛鼻子的药味迷昏了他,很快郑富贵便不省人事了。
等郑富贵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农家柴房的秫秸堆上,双手被绳子捆绑,眼睛
蒙着黑布。黑布有些透亮,影绰绰能分辨对面站着一高一瘦俩人。
“少爷,少爷,他醒过来啦。”话音出自瘦人之口。
高个儿并不搭话,默默逼视着近在咫尺的“肉票”。反而令郑富贵更加恐惧,
他扑倒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你的命很贱,连狗都不如。”高个儿装腔作势的话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隐含某种刻骨的仇怨。
在此危急情形下,郑富贵承认自己猪狗不如。他说:“好汉,咱们远日无仇,
近日无怨,只要留我条狗命,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就想一刀宰了你!”瘦个儿冲口而出,并朝他近前迈了一步。
完啦,这俩人是仇敌,不是绑匪。我郑富贵虽趁万贯家财,可小命要葬送在这
荒郊野地。心发虚,身子发软,裤裆顿时湿了一大片。
高个儿比瘦人冷静,他说:“郑富贵,你的命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杀你跟捏死
个臭虫一样,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你在我手心攥着,乖乖照我们的意思做,兴
许我心一软,饶了你。”
陡现一线生机,郑富贵感恩不尽:“你请讲,我一丝一毫不差地照办。”
“很简单,”高个儿说,“我叫你给家里写封信,但必须照我拟好的样子誊写。”
说完,高个儿丢下一张信纸,转身离去。
片刻工夫,小蔡戴上头套进屋把郑富贵誊写的家书取来,随手用黑布蒙上郑富
贵的眼睛。这是绑票行当的规矩,让当事人认出你的面容,等于暴露你的真实面目。
郑富贵也懂这个规矩,一旦绑匪露出庐山真面目,那么就是他们打算撕“票儿”的
时候了。
温少云接过信,果然誊写得一字不差……
家驹吾儿:见字如面。为父已被人绑架,生命危在旦夕。你务必取大洋一万元,
于明夜亥时在海光寺墙子河边进行交割。交接暗语为:问,明月几时有?答:把酒
问青天。
吾儿历来孝顺为先,尊听父言,无一悖逆。此事万万不可报告警局,否则为父
命将不保矣。切切!
父郑富贵字反复看过两遍,感觉没多大问题,他嘴角浮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小蔡在一旁忽然问:“少爷,谁去送信?”从他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嗓音里,
温少云觉察出他的胆怯。本来么,一个老实巴交的鞋铺伙计,被逼得干这种玩命的
勾当,他怎能不害怕呢?
温少云不禁叹息一声,搂住小蔡坐到农家土炕边。他说:“千不该万不该,我
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呀,假如郑家报了警,把你我抓进去,我死不足惜,恐怕连累你
坐上几年大牢。我对不起你,蔡师傅。”
一番话,说得小蔡很激动:“少爷,您别这么叫。坐牢、砍头跟您没关系,是
我个人乐意。谁叫他郑富贵坑了老掌柜、害死靳师傅的。”
“我本想救一个人,怎奈赤手空拳,万不得已才想出这条道。事成之后,我拿
七千元救人,你拿三千元回老家,买几亩田,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温少
云感慨已极,“世道险恶,逼良为娼,逼人为匪啊。”
小蔡就问:“少爷救那个人值得吗?”
温少云比喻说:“像你和靳师傅,你们不过师徒之情,你能豁出命来为师傅报
仇。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能眼瞧她受苦袖手旁观吗?”
小蔡回答很干脆:“不能!那还算堂堂正正的天津爷们儿嘛?少爷,我去送信!”
温少云抬手拦住他,说:“送信危险,还是我亲自去。你看住屋里边那位,想
法弄点吃的,别让他饿个好歹。他是救命的钱哪。”
他离开农家小院,徒步往天津卫赶。昨晚偷的那辆轿车藏在院后面,大白天的
不敢开出来上马路。用脚走,起码三个小时才能赶到市里。
临近黄昏时,温少云疲惫不堪地赶到劫持郑富贵的那条海大道,他散步那样漫
不经心围着郑府转两趟,见里边灯火辉煌,寂静如常,观察不出有任何意外情况,
这才掏出怀里的信,顺铁门前的信箱塞进去,然后迅速离开。
温少云并没有急于赶回窝藏郑富贵的农家小院,而是去了“宝船”鞋铺。一天
一宿没露面,周掌柜一定心生疑惑。
鞋铺亮着灯光,说明还有生意。温少云迈腿走进去,柜台后平时那几个都不见
踪影,只有周小姐趴在那儿打瞌睡。温少云不想惊动她,抽身要溜。偏偏周天娇醒
了,一嗓子喝住他:“大坏蛋,你往哪儿跑,滚回来!”
温少云克制住自己,冷脸问道:“周掌柜在吗?”
周小姐已然冲到他面前,横眉立目地说:“问我爹干嘛。现在我问你,昨晚玩
美了吧?搂着你那洋窑姐去哪儿开房间?我爹叫我拿你当哥哥,哼,我压根不承认
你这个坏蛋哥哥。”
温少云明知缠不过她,不做任何解释是逃不过她这关的。“我昨天回老家给父
母上坟。事先跟周掌柜请过假的,周小姐别疑心生暗鬼的。”
“骗谁呀!拿我当小孩?”忽然,周天娇眼窝蒙上一层泪翳,“昨天晚上我亲
自跑到小白楼起士林西餐厅,等了一晚上愣没见着你的那个玛丽亚。有这么巧的吗?
你不在,她也不在。你们就在一块哪!”
怎么玛丽亚小姐不在起士林?温少云心中一阵寒意袭过。眼下顾不上想别的,
周天娇的眼泪和爱怜打动了温少云,他牵住她的手,说:“小妹,你抬起脸,仔细
看着我的眼睛。温大哥真的没骗你,昨晚绝对没和玛丽亚小姐在一起。你相信吗?”
周天娇端详了温少云的眼睛许久,最后点下头。
“我看出来了,那你也没去上坟,对不对?”周天娇自有她聪明的一面。温少
云无法否认,保持缄默是唯一可取的。他拉住周天娇,说:“大人的事不许多问。
温大哥饿了,陪我去吃东西吧?”
周天娇立刻又欢天喜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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