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片刻，周天娇猛然收敛哭泣，伸脖子朝温少云身后四周张望，问：“她呢？”
“你问谁？”温少云也回头望，马路空寂无人。

    “就是那洋窑……”想说“洋窑姐”，半途改了口，“你要救的那白俄女呢？”
温少云长叹一声，说：“喔，你说的是玛丽亚伯爵夫人吧？我正是来这儿找她。”
伯爵夫人？周天娇头回听到，想往下细问，忽然发觉温大哥的注意力被远处驶来的
一辆汽车所吸引。黑色的雪佛莱轿车开得飞快，眨眼间行驶到蓝扇子公寓门前，车
停门开，抛下一个貂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随之扬长而去。女人低头往公寓
里走，温少云从背后唤她：“玛丽亚！”

    玛丽亚很不情愿地站定，头依旧低垂。

    温少云好像唯恐她瞬间消失，忙不迭地说：“赎你的钱已经准备妥，后天中午
你在维多利亚花园等我，我来找你的雇主办理赎人手续。”

    玛丽亚光点头，却默不作声。

    温少云又说：“告诉我应该找谁？恰利耶夫吗？”

    听到恰利耶夫的名字，玛丽亚惶恐不安起来，她说：“不不，千万不能让他知
道！你找阿列娜班主。”

    温少云理解阿列娜班主，相当于中国妓院的老鸨子，便说：“好吧，我知道怎
么做，你辛苦一夜，快进去休息。”

    玛丽亚闪身钻进公寓门里，像躲避瘟疫那样，头都没回一下。

    周天娇气得直跺脚：“什么屁伯爵夫人哪，无情无义，任嘛不懂，你帮她救她，
她连个谢字都不说。”

    温少云一把拥过周天娇，说：“我救她，实际是完成我的一个心愿，兑现我的
一个诺言。”

    “温大哥，你没心眼儿，你傻。”周天娇满怀怜惜地说。

    温少云抚摩她的头发，说：“你更傻，干嘛在这寒冷的冬天等我一夜？如果我
不来的话，你不白等一场？”

    周天娇羞红了脸：“白等我也乐意。就怪我爹，怕你被狼叼了去。”温少云一
时感动，搂住周天娇的肩头，说：“天娇，你和你爹对我实在太好了。我遭难时，
周伯父收留了我，你们待我胜过家人。只是我行事固执，总给你们添麻烦。”

    “可不。”周天娇撅起小嘴嗔怪道，“咱们平民百姓就求过个安稳日子，你可
好，瞎折腾。前些天往小白楼跑说是找恩人，恩人找着了吧，又闹着赎人家。从窑
子里赎人得花钱，你有那么多钱吗？你真为她偷去、骗去、抢去？叫我和爹为你整
天提心吊胆。”

    “好妹妹，作为一个男人为人行事应当有准则的，恩必报，言必信，诺必行。
既然我答应营救玛丽亚夫人，我就是豁出命来，也不能反悔。等我把她赎出来，送
她去国外，完成我的诺言。我就回到你们身边，按你说的那样，过安稳日子。”周
天娇不再吭声，她明白她的温大哥讲信用，说出话来落地砸坑。那她还求什么呢？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温少云心想赶紧打发走周天娇，自己好去郑家送信。他说
：“天娇，在马路冻了一夜，你该回家睡觉了。别让你爹担心。我去办件重要事，
晌午回鞋铺吃饭。”

    周天娇很听话，临别时还叮嘱温少云：“温大哥，我和爹等你吃晌午饭啊！”
温少云在靠近郑府所在的海大道徘徊很久，发现跟几天前有所不同。郑府进进出出
很多人，个个神色慌张，虽然没见到穿“黑皮”的警察，最好谨慎为妙。有个半瞎
的老太太坐在马路口，衣裳破旧，面前放个盛钱的盘子。温少云走过去，丢盘子里
十枚铜子，说，老太太，麻烦你把这封信送给对面的郑府门房。他亲眼瞧见老太太
举着信，塞进郑府门前的信箱后，便转身离开这是非地。

    他故意绕个大圈子，晌午时分跨进“宝船”鞋铺。周掌柜在后间屋早就准备好
一桌饭菜，和女儿周天娇陪他，仨人围着炕桌边吃边聊。周掌柜阅历广，为人沉稳，
他不问温少爷这些日子忙什么，只是一语双关地劝他做事要三思。温少云默不做声。

    吃过饭，周掌柜撵走女儿，说让温少爷休养精神。周天娇八个不乐意，最终没
拗过她爹。温少云在鞋铺小屋美美地睡到黄昏，起身和周掌柜告别。周掌柜紧紧攥
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说，温少爷，处处小心哪。忙完你的大事，赶紧回鞋铺，我们
爷俩儿没你不行啊。温少云领悟老人的心意，说：“周掌柜，您对我恩同父子，少
云将来像儿子一样为您养老送终。”

    依依惜别过周掌柜，温少云赶到八里台与小蔡会面。小蔡说：“少爷，怕耽误
事，我连晚饭都没吃。”温少云笑着说：“先饿一顿，等拿到钱，你天天吃炖肉。”
十点钟，郑家人准时赴约，拎来的皮箱子里面装满一万大洋。交接完毕，郑家管事
的还有些不放心，说：“好汉，钱您拿走了，我家老爷怎么办？”温少云答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晚你们老爷准时到家。”双方不再多言，匆匆分手。

    回到藏匿地，究竟放了郑富贵，还是就地撕票，温少云和小蔡发生了争吵。小
蔡坚持杀掉姓郑的，为温老掌柜和靳师傅报仇：“少爷，平常我听你的，今天的事
不行。郑富贵干尽坏事，丧尽天良，不杀他对不起老爷和靳师傅，更难解我心头之
恨。”温少云死说活说，小蔡犯上拧了，就是不听，举着刀子便要冲进里屋杀郑富
贵。

    这时，温少云发觉院子外有动静，他和小蔡大惊失色，难道警察跟踪而来？房
门突然大开，周天娇出现在门口。

    她怒瞪双眼，冲温少云扑过来：“温大哥，你为那女的，竟干出这样伤天害理
的事！不要命啦？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她，光为报恩救人，我不信！”一边小蔡嚷
着要撕票，一边周天娇对他产生莫大怀疑，温少云精神近乎崩溃，他不知如何说服
面前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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