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温少云穿着黑呢子大衣，围着毛线围脖，坐在英租界的维多利亚
花园的长椅上，心静如水地等待玛丽亚小姐。

    这是个暖和的冬日，阳光温馨，微风如少女之吻那么柔软。他心情很好，因为
过会儿就要了结自己的心愿。

    昨夜发生在郊外农舍的风波依然历历在目。在他的苦苦劝说下，周天娇明白了
他的心意，小蔡也遵从了他的愿望，饶了郑富贵一条命。死里逃生的郑富贵给他们
磕过头，连滚带爬地消失于浓浓的夜色里。温少云将赎金分为两份，其中的一份三
千块给了小蔡，让他迅速逃离，拿这笔钱回老家买房子置地，从此别在天津卫出现。
小蔡含泪而别。剩下的七千块，他拎着，牵住周天娇的小手，离开那荒僻的农家院
落。

    一阵清脆的高跟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响过来，温少云抬头一望，玛丽亚小姐进
了花园大门，正朝这边走来。她今天打扮得很华贵，头戴狐皮帽子，身着过膝的貂
皮大衣，穿玻璃丝长袜的小腿在大衣下摆处若隐若现。她走到温少云跟前，客气地
用中国话说声：“温先生，我来了。”然后坐在他旁边。

    温少云指着长椅下面的皮箱，换一种称呼，说：“伯爵夫人，那是您赎身的钱，
一会儿您领我去见阿列娜班主。”

    玛丽亚平静地颔首，随便问了句：“随后我跟你去哪儿？”

    温少云迷惑不解：“随后您就自由了，去英国或者美国，随您的愿。路费我已
经筹好了。”

    玛丽亚犹疑地追问：“不和你回家，做你的姨太太？”

    仿佛蒙上莫大的耻辱，温少云心痛不已，他正色地说：“夫人，您想错了。同
时您侮辱了我的人格。准确地说，当初您救过我，现在我救您，对于我们中国人来
说，这叫以恩报恩。希望您收回刚才说过的话。”

    沉默。

    刹那间，玛丽亚陷入沉默，一种火山即将爆发前的沉默。果然，她哭了，先是
无声的，两只手掩住脸，泪水从手指缝隙流淌出来。哭声压抑不住，爆发出来，双
肩不停地抖动。温少云有些慌乱，不停摇动她，希望她停住哭泣。

    过了许久，玛丽亚才平静下来，她说：“温先生，对不起，我误会您的好意。
您是我见过的天下最好的好人。”

    一个经历欺凌和迫害的女人，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世间还有好人和幸运。误会冰
释，玛丽亚又说出一桩令温少云感到意外和气愤的事。她说，一名叫做鲍熙昆的中
国男人认定她是什么公主，也要掏钱赎她，赎回家做他姨太太。温少云安慰她说，
别去管他。你有选择的权力。

    温少云的心在撕裂，在淌血。他几乎忘记跟鲍熙昆打声招呼，疾步走出令他伤
心欲绝的蓝扇子公寓。

    外面大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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