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温少爷彻夜未归,吓得小蔡一宿没合眼。早上,风停雨歇,温少云一身湿淋淋
地赶回农家院子。小蔡关切地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温少云面容铁青,说,
没事,晚上一切照旧。
天一擦黑,温少云和小蔡悄悄离开荒僻的小院,朝约定的八里台方向赶。离开
之前,两人将郑富贵捆个结实,唯恐无人看管,让他偷偷跑掉,那么他们就白费工
夫了。
那时的八里台一带,到处是冰窖。夏季来临时,人们为了驱暑纳凉、冷冻食物
什么的,都来此处买冰。夏天一过,这里便冷清许多,人烟罕至,成了一片野地。
温少云之所以选择八里台跟郑家人进行交易,正是看中这里僻静安全。两三个小时
后,他们潜入埋伏地点。温少云估摸着大约九点多钟,也就是说再过半个多小时,
对方将出现在对面河岸。
刚下过雨,岸坡湿滑泥泞。没有路灯也没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墙子河
水闪着波光。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河边出现七八个人影,打着灯笼。他们没有在对岸停下,
竟然大模大样地过桥往河这边走来。
温少云见对方人多势众,赶忙喝住他们:“喂,对面的几位兄弟,站住,别往
前走了。”
桥上的人立即警觉地停住脚步,冲这边说暗号:“明月几时有?”温少云就答
:“把酒问青天。”
对完暗号,那边人丛中站出一个壮汉,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喊:“对面的爷们儿
竖起耳朵给我听好喽,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谁的地盘,竟敢在我万德庄七爷的碗里
扒食?活腻歪啦?回去跟你们的爷传话,明儿个乖乖把郑老爷放回来,再摆上一桌
酒席向我赔罪。要不七爷我带着弟兄砸了你们老窝,杀你个鸡犬不留。”温少云恍
然大悟,原来郑家人不但不想交钱赎人,反而搬动了黑帮杂巴地。他气就不打一处
来,索性挺身站起,冲那边喊:“用不着回去传话,我就是头儿我就是爷。老子一
直单干,不认什么七爷八爷、混蛋王八蛋的。想让我给姓郑的留条活命,就准备好
一万大洋,没钱就等着收尸吧。”
大话压茬,镇住对方。那些人嘀咕一阵,又一个人站出来,朝这边喊:“这位
爷别急别恼,都怪在下不懂事。您绑了我家老爷,拿钱赎人天经地义,可怎么着也
得见见面,商量商量。那位爷请过来一见。”
小蔡扯住温少云的裤腿,说:“少爷,说嘛您别过去。他们人多,圈住您就麻
烦了。”
温少云略加思索,说:“遇事怕不得,我不过去,他们就会冲过来,将咱俩一
网打尽。你呆着别动窝,听我招呼见机行事。”说着,他迈开大步向桥头走去。刚
一上桥,便被那些人围在中间。那个自称七爷的家伙迎上前,上下打量温少云,放
狂话,说:“你胆子不小,独来独往。不怕我们把你扔河里喂王八。”温少云微微
一笑,答道:“恐怕你们没这个胆儿。不等把我扔进大河,你们的郑老爷就当喂我
家的狗食了。”躲在七爷身后穿狐皮袍的中年人插话说:“年轻轻的干嘛不好,绑
票?我们不为难你,你说出我们老爷的藏身之处,这儿有一百大洋,你先拿去花。”
温少云哈哈大笑:“打发要饭的吗?老子我行走江湖多年,做人命买卖从不划价。
一万大洋一位,少一个铜子,你们的老爷就得上西天。”七爷听不下去了,一把揪
住温少云的脖领子:“哼,你如今在我们手中,先把你小子送上西天,我们再找郑
老爷也不迟。”
忽然,温少云吹声口哨,冲河对岸喊道:“弟兄们,买卖不成,抓工夫回去撕
票。”那边的小蔡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情况突变,吓呆了郑家一伙。穿狐皮袍的
中年人匆忙推开七爷,冲温少云连连作揖:“这位爷足智多谋晃我们,说是自己一
个人,原来同伙不少哇。有事好商量,今天全怪我们遇事不周,一万元还没凑齐。
好汉高抬贵手,明天晚上还在此地交割,您看好不好?”温少云双手抱拳,说:
“好,一言为定,咱们后会有期。”趁那些人愣怔的工夫,他迅疾回到刚才的埋伏
地。
小蔡见到他,喘着粗气说:“少爷呀,我真替您捏把汗哪。”
第二天深夜,温少云带着小蔡提前埋伏在八里台一处空着的冰窖里。郑家人按
时到的,这次来的人比较少,那位杂巴地七爷不在其中。显然,昨天他没镇乎住温
少云,自然失去了利用价值。隔岸望去,为首一人举着灯笼,紧随其后的是穿狐皮
袍的中年人,他手中拎着一只很沉重的皮箱。中年人身边一左一右两个人,他们围
护着中年人和那只皮箱。
小蔡很兴奋,说:“少爷,那箱子里盛的准是大洋。”
紧要关头,还是小心为妙。温少云让小蔡呆原地别露面,自己前去拿赎金。夜
风凛冽,寒意袭人。温少云发觉从未有过的寒冷,自心内往外渗透,情不自禁打个
寒颤。温少云走向河畔,郑家人迎过来,中年人将皮箱往地上一撂,说:“抱歉哪,
这位爷。时间太仓促,少东家东凑西借,才凑了五千块。钱您先拿,等放了我家老
爷,剩下的五千块保证给您凑齐。郑家是天津卫的豪门大户,从来尊奉德义仁信。”
郑家人明显耍花招。温少云瞟都没瞟皮箱一眼。他说:“你们郑家的德义仁信
我早有耳闻。两年前郑老爷坑得‘德华美’鞋铺老板温青山家败人亡,天津卫的老
少爷们儿何人不知,哪个不晓?老子信得过谁,也信不过你们郑家。”他踢一脚那
皮箱,说,“这五千大洋你们原封不动拿回去,跟你们少东家讲,三天之内凑齐一
万元则罢,要不就等着给他爹出殡吧。”未等郑家人醒过神来,温少云己纵身跃过
墙子河畔,消失于茫茫夜雾中。
马不停蹄地赶路,后半夜才回到藏匿郑富贵的农家院子。那老家伙睡得跟死猪
一样,“呼噜呼噜”打着鼾。小蔡心里窝火,对准他腰眼狠踢几脚。郑富贵嚎叫一
声,在地上滚了几个滚。小蔡就骂:“你们郑家没好东西,说话跟放屁似的。诓了
我们爷们儿两回。”
温少云说:“你儿子并不打算花钱赎你,恨不得借老子的手杀了你,他好独吞
万贯家财。”
郑富贵完全清醒过来,明白温少云此话的含义,儿子贪财,那么他的老命就危
在旦夕,他连磕几个响头,央求道:“好汉别急,别急。我那混小子是比我贪比我
毒,我早有防备,没我随身所带的印鉴,他一分钱也甭想得去。我再写封信,看他
敢不如数交钱。”于是,在温少云的监督下,郑富贵亲手手书一封信,信是同时写
给他儿子和管家的,信上措辞严厉,告诫他儿子不可继续拖延,如明天晚上再不凑
足赎金,老父将命丧他人之手。家中所遗财产由五姨太接管,没他的份。另一方面
命令管家遵照执行,不可怠慢。郑富贵双手捧着信纸,浑身哆嗦如筛糠:好汉再辛
苦一趟,虽说逆子不孝,这次他断然不敢卖乖耍刁。温少云冷笑说:姓郑的,这叫
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郑富贵作孽太多,才有今天这个下场。郑富贵听了,不
禁浊泪纵横。
温少云和小蔡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温少云忽然说,他趁天黑赶回市里。小蔡不
问为什么,他知道少爷是个聪明人,着急往市里赶自然有他的道理。小蔡提醒温少
爷多保重。温少云叮咛他一定看住郑富贵,最后关头别出什么岔子。
其实,温少云急不可耐地星夜折返市里,主要是想见一见玛丽亚,跟她详谈怎
么赎她出来的事。照目前情况看,郑家人肯定按照郑富贵信中所写的意思办,那么
最迟明天晚上钱将顺利到手。俗话说,夜长梦多,钱一旦拿到,就抓紧赎人,避免
陡生意外。既然要赎玛丽亚,就应事先通知她,让她有所准备。
凌晨时分的蓝扇子公寓灯熄门闭,不远处的便道牙子上坐个人,头埋进环抱的
双臂间,看样子已沉入梦乡。温少云紧走两步,仔细一瞧,是周天娇。他的心骤然
紧缩成一团,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可怜的姑娘,她一定是昨晚出来找他,没找着,
就在这儿等,等困了乏了,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他悄悄凑过去,脱下上衣披到周天娇肩头,却惊醒了她。只见她一个箭步跃开,
落地时成弓字步,紧握双拳,摆出准备进攻的架势。当她认清面前的温少云时,情
不自禁地扑过来,搂住他,呜咽着说:“温大哥,我可见着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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