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做早课的时候,慧缘长老突然当众宣布,他要亲自前往夜郎山为周老板
的儿子寻找天女闹红。徒弟们纷纷劝阻师父,说你老已是八十多岁的风烛残年,正
该留在寺里颐养天年,何必去深山老林里餐风宿露活受罪?那夜郎山峰峦起伏沟壑
纵横,地形十分险恶,万一有个闪失,丹霞寺的天就塌了。慧缘长老询问众僧:
“你们当中有谁认识天女闹红?”众僧纷纷摇头,仿佛许多青瓢乱晃。慧缘长老说
:“既然你们都不认识此物,只有老衲认识,我不去谁去?我意已决,你们休得阻
拦!”徒弟们见师父已经下定决心,知道事情不可挽回,于是就建议师父带个伴当
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慧缘长老采纳了徒弟们的建议,朗声问道:“你们当
中有谁愿意与我同行?”话音刚落,一个法名叫做智清的年轻和尚自告奋勇站了出
来,说他愿意陪同师父前往夜郎山。慧缘长老将智清和尚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智
清中等身材,膀大腰圆,面相显得朴实憨厚。望着智清,慧缘长老渐渐回忆起一件
往事。
十几年前,慧缘去滇黔交界的胜境关一带游方化缘,在公路边发现一个奄奄一
息的小乞丐。小乞丐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身上又脏又破,散发着臭烘烘的气味。
由于饥饿,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死狗般躺在路边,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眼看着已是朝
不保夕的光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慧缘二话没说,上前将小乞丐扶了起来,
给他灌下半瓶矿泉水,又拿出身上的干粮喂他。喝过水吃过干粮,小乞丐慢慢缓过
劲来。通过询问,慧缘得知小乞丐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于是将他带回丹霞寺,让他
洗了个澡,换上僧衣,从此变成了智清和尚,帮着斋房里干些挑水劈柴之类粗活。
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十几年过去,眼下的智清已出落成身强力壮的大男
人了。
智清主动要求跟随师父去夜郎山,慧缘长老表示满意。他对寺里的一些当务之
急作了安排,并当众宣布,在他离寺期间,寺里的日常事务暂时由大徒弟映空禅师
主持。稍作准备之后,他便带着智清离开了丹霞寺。
年逾八旬的慧缘带着血气方刚的智清跋山涉水,晓行夜宿,几乎走遍了夜郎山
区的每个角落。淳朴的山民们把慧缘长老当成了活神仙,不但一点也没有为难他们,
反而提供了很多方便。师徒二人住过山洞、破庙和牲口棚,有时甚至还在野外露宿。
至于吃的,除了自带的一点干粮,主要靠沿途乞讨。当然,森林里的各种野果子也
能解决部分困难。生存条件如此恶劣,一般人根本忍受不了。好在慧缘长老内功深
厚,智清又正当壮年,师徒二人终究还是挺了过来,一路上没病没灾,平安无事。
智清对师父十分孝顺,有水先让师父喝,有饭先给师父吃,可以说照顾得无微不至。
遗憾的是师徒二人在夜郎山里搜寻了十几天,吃了不少苦头,却一直没见到天女闹
红的影子。由于自然生态的人为破坏,森林面积大为缩减,石漠化现象日益严重,
别说天女闹红这样的稀世珍宝,就是一般的常用药材储量也不多了。智清有点泄气,
劝说师父打道回府算了。慧缘长老仍不死心,带着智清继续扩大搜寻范围。
皇天不负苦心人,半个多月后的一天,慧缘长老终于在北盘江峡谷的悬崖峭壁
上发现了天女闹红。
这里属于北盘江峡谷的花江地段,山高谷深,水流湍急,画屏似的悬崖峭壁犹
如刀劈斧削般直插云天,险峻异常。有人曾把这里称为地球上的裂缝。慧缘长老站
在江边的悬崖顶上,忽然嗅到了随着气流飘来的一股怪异的幽香。这种神秘而怪异
的幽香唤醒了他的记忆,使他猛然意识到附近可能存在着天女闹红。几十年前的壮
年时代,他曾不止一次闻到过这种幽香。如今时过境迁,这种久违的幽香仍然令他
血脉贲张兴奋异常。因为它太奇特了,奇特到独一无二,天地之间再也找不出与它
近似的另一种香味。
根据香味飘来的方向,慧缘长老断定天女闹红生长在江边的绝壁上。他叫智清
把随身携带的长绳拴牢在一棵麻栗树上,另一端拴住他的腰部,然后他便抓住长绳
顺着绝壁一点一点地往下降落。智清曾劝阻过他,对他说师父你年纪大了,手脚不
便,还是我下去吧。他说你又不认识天女闹红,下去也是白搭,还是让我下吧。智
清于是不再多言,雁鹅一样伸长脖颈,眼巴巴地看着师父溜了下去,一会便没了踪
影。
慧缘方丈犹如吐丝的蜘蛛一般挂在绝壁上面,终于看到了脚下那片脸盆大小的
平台。所谓平台,不过是石罅中积存的一?泥土。而他梦寐以求的天女闹红,此刻
正顶着血红的花蕾扎根在那片方寸之地。大凡自然界的稀世珍宝,一般都有灵物守
护。慧缘长老仔细一瞧,发现天女闹红的根部盘踞着一条拇指粗的毒蛇,头部呈烙
铁状,正吐着分叉的红信子,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不到万不得已,慧缘不想伤害
任何生灵。他小心翼翼地放着绳子降低高度,慢慢向目标接近,嘴里不停地发出嘘
声,想把毒蛇吓跑。毒蛇却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竟然将身子一弹向他袭来。就在
毒蛇腾空而起的瞬间,他腾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夹住了毒蛇的七寸,然后反手一甩,
毒蛇便扭动着身子向峡谷中飞落而去。慧缘站稳脚跟喘息片刻,一只手抓紧绳子,
另一只手插进土中,终于取到了天女闹红。
慧缘长老将天女闹红装入塑料袋中,拎着袋子开始向上攀爬。长绳在他手里渐
渐缩短,仿佛蛛丝被吐它的蜘蛛重又吞回腹中。他虽然内功深厚,毕竟已是八十多
岁的耄耋之年,爬着爬着便感到力不从心,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就在离崖顶只有几
尺远的地方,他再也爬不动了,两臂酸麻就像快要断了一样。这时候,他多么希望
徒弟智清伸下手来拉他一把啊。可是智清不但不肯助他一臂之力,反而一边招手一
边居高临下朝他大喊:“师父!先把东西扔上来吧!扔掉累赘,你爬起来就省力了!”
慧缘觉得手里的塑料袋确实是个累赘。他喘了几口气,然后一手抓紧绳索,一
手奋力将塑料袋朝崖顶扔了上去。智清伸出双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塑料袋,脸上
露出一丝狡黠的奸笑。慧缘觉得智清的表情有些古怪,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他预
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妙,正要抖擞精神继续向上攀爬,却不料智清已经举起手里的
药锄,一下子挖断了系住他的长绳。
慧缘发出一声惨叫,像只大鸟一样斜斜地栽下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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