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年上班第一天,琳琳在码成品包装箱的时候,被坠落的箱子砸伤了脚,琳琳
当时就吓哭了。
我和马丽将琳琳搀扶到休息室简单包扎一下,又送她去医院。
医院是白大夫开的,白大夫是台湾人,医院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中国人。
白大夫为琳琳的伤处敷上药,又开了口服药。
“白大夫,我的伤几天能好呀?”琳琳焦急地问。
“十天左右。”
“这么久,我少挣多少钱呀。”
“伤养不好,要变成跛脚的,与你挣十天的钱是不能画等号的。”白大夫慈祥
地对琳琳说。
我把琳琳扶到门口,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尖:“这些日子可要好好休息了,不会
累哭鼻子了?”
“兰姐……”琳琳撅起小嘴。
我又折了回去,吞吞吐吐地问白大夫:“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想问问您这儿
需要人吗?”我将子玫的故事简单地向白大夫讲了。
白大夫笑容可掬:“没问题,让她来吧,什么时间都可以。其实我总是想帮助
你们,却帮不上。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来找我的。谢谢大家在困难的
时候会想到我。”
谢过白大夫,我快步向外走,还没走到门口,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住,接着听到
欢快的声音,“兰姐,想死我了。”
“谁呀,你是谁呀?”我故意地,其实我听出来是阿秀。
“我伤心死了,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阿秀伤感的声音逗得我们几个人都
捂嘴笑。
我回转身面对阿秀:“好了,逗你玩呢。”我端详着阿秀,“让我看看变没变
样。哦,变成幸福的小女人了。”我指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兰姐,假的变成真的,我自己都认为不可思议。”
是啊,人世间真真假假、是是非非的故事本不少见。
阿秀执意让丈夫开车送我们回住处。路上,阿秀喋喋不休地说丈夫得知要当爸
爸了,高兴得又擦屋子又擦地,什么活儿也不让她干,简直要把她捧上天;她一顿
能吃两碗饭,饭后再吃一个大苹果,吓得婆婆和丈夫以为她得了什么病,等等。我
呆呆地望着阿秀,现在的阿秀与两年前刚来时的阿秀简直是判若两人。两年前的阿
秀与我同屋,很少说话,就是埋头干活,只要有加班,她就拼命加班。有时我劝她
不要这么拼命,她说:“家里还等着这俩钱儿用呀。”马丽曾经和阿秀在国内同一
个企业供过职,偷偷透露一些她的状况。阿秀的丈夫下岗不到一年就扔下她和两岁
的儿子走了,准确地说是失踪了。阿秀独自支撑着家,养育儿子赡养老妈,生活的
艰辛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她早已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喜怒哀乐。干了两个月,
她总说研修生的收入太少了,少得可怜,根本不够她养家糊口的。于是,她产生了
走的打算,还私下里暗示我和她一起逃走,我告诉她走了就变成不法滞留者。她则
认为车到山前必有路。不久,她真的走了。后来,她偷着写来两封信,说她现在的
身份是日本人配偶,实际是与日本人假结婚,为了有签证好找工作多挣钱。上一次
她来看我们是与她的丈夫一起来的,送来一大箱他们家树上摘的柿子,说是要我们
分享她的幸福,并认真地向我们宣布:他们这对假夫妻变成了真夫妻。我们几个人
包饺子招待他们夫妇,她丈夫说我们包的饺子好吃,她说以后她可以包给他吃。她
告诉我们她的丈夫是个好人,当初与她假结婚是看她可怜,后来发现她就是他心目
中的妻子;她也慢慢地对他有了好感,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一会儿请我去面馆吃意大利面。”阿秀对着我耳根子说,“他想要个女儿,
因为我已经有儿子了,等生了这一个就把儿子接来。”阿秀脸上满足的笑容,让我
们知道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送走阿秀,马丽回到琳琳的房间仰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像背台词:“人生
啊人生!就是一场戏。婚姻就是下赌注,谁赌正了谁就是赢家!男怕入错行,女怕
嫁错郎,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引用了香港明星赵雅芝的话:“嫁得不好可以再嫁。”
马丽又坐起来:“兰姐,我发现隔壁的菲律宾女孩又换了男朋友。”
“这一任男朋友比上一任个儿矮。”琳琳接着说,“天天开个白色的轿子来接
她。”
我说:“没准玩够了又把她踹了。”
琳琳说:“不是不可能,漂亮又怎样,像模特又怎样,遇上花心的日本人也没
辙。菲律宾女孩就是不值钱。”
马丽说:“看我们琳琳多值钱,非‘杜丘'不嫁。”
“那当然,‘杜丘'就是我心中的英雄,从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杜丘',
从上小学开始,电影院只要演《追捕》,我就去看。”
“你来日本以后,找到‘杜丘’了?”
“没有。不过没关系,继续找。哎,你们不要误解,我是崇拜‘杜丘'这样的
英雄,不是要找’杜丘‘。”
我说:“那是拍戏,杜撰出来的英雄,现实中有吗?”
“我相信有,只是还没找到。”
“你说的对,只是,新生代的杜丘还没有横空出世。”马丽梦呓般地一字一句
地说。
“讨厌,你……”
聊了一会儿闲话,我就返回我的房间。子玫闷闷不乐地向我打招呼:“回来了,
大姐。”
“白天你自己,还习惯吗?”
“我今天找了一天工作也没找到。”她苦笑了一下,“不过,我明天继续去找。
你知道吗?刚来日本时,我找工作半个月的时间走破一双旅游鞋。”
“明天我帮你去找工作。”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怎能再麻烦你?”
我说:“我们在这儿容易,所以我们更要拧成一股绳,就像一首歌里唱的,众
人拾柴火焰高啊。”
把子玫送到白大夫的医院,我急急忙忙赶去公司,提前在工作台上做好准备工
作。我每天都提前做好准备工作,日复一日。我们的工作是加工自行车和汽车的零
部件,工作台是电脑程控,工作时注意力要十二分地集中,稍一走神就会出现残次
品。刚来时,我们每个人都出过很多残次品,但日本人似乎习以为常,也很平静地
对待成堆的残次品,也可能是他们的涵养达到一种程度了,总之,我们没有因为残
次品而挨?。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反而不好意思出残次品了。
八点二十五分,松本将员工召集到工作间一角开会。我们所在公司的员工大多
数都是中国人和菲律宾人,我们工作间共有十四个人,只有两个人是日本人。一个
日本人叫松本,长着满脸大疙瘩,马丽背后给他起个外号“苦瓜脸”,是我们所在
工作间的主任,也负责产品质量检验:另一个日本人就是山冈工程师,他兼翻译,
马丽背后叫他“笑面虎”,因为他总是笑眯眯的。
这一刻,山冈举着一堆汽车零件用流利的中文讲道:我们加工的这批货是出口
印度的,工作量大,可能每天都要加班。他又讲了加工过程中要注意的事项,然后
在工作台上作了示范。
工作间的机器一响,有股机油味弥散开来,仿佛空气都是机油制作的,而我们
已经习惯这股味了,连工作服上都是这股味,怎么也洗不掉。
山冈在每一个工作台前循环往复做技术指导,直到加工出合格的产品。转到我
的工作台前,他依旧对我赞许地点点头,指导我前边的红按钮要快动,左边的黄灯
要稍慢一点,出来的产品才是最标准的。我马上照他说的做,果然是又快又好。他
依旧像每天一样最后到我的工作台前,笑眯眯地看一会儿才回办公室。
午餐是公司提供的盒饭,五百日元一份,公司补贴三百元。盒饭的花样很多,
有米饭,红的酸梅、绿的西兰花拌沙拉,两块烧土豆块、炸鸡块或烤鱼片,一个小
面包夹黄油,加上一点卷心泡菜,花花绿绿的让人很有食欲。我刚来日本时吃饭盒
里左一点儿右一点儿的小菜很不习惯,总是有吃不饱的感觉。餐厅比工作间冷多了,
像两个季节,中午一个小时的用餐和休息时间,连日本人也省了吃饭前和吃饭后的
礼节,大家坐在餐厅里默默地吃着,快吃,很少说话。我想这是繁重的劳动使人没
有精力说话,尤其是说多余的话。
山冈端着盒饭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我,用日语说:“辛苦了。”我
一边往嘴里吃一边用日语回答:“没关系。”
他等我吃完将饭盒一同送走,不忘回头说一句:“休息。”山冈对我的关心大
家有目共睹,但没有一个人说闲话,大多数人还出主意让我离婚与山冈结婚,但我
从来没有想过跟一个日本人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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