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琳琳的伤没好利索就上班了,松本说时间紧,任务重。
琳琳这些日子真是养足精神攒足了劲,干的比平时更卖力,松本在午餐时表扬
了琳琳。
下班的铃声响了,琳琳来到松本面前,向他询问她休息的这段日子按日本的《
劳务法》是不是有工伤这一说法。松本冷笑一声:“不知道,没说法。”
我走过去:“松本君,按《劳务法》的规定,琳琳是工伤。”
“不要来问我,我不知道。外国人还想要工伤!”松本大声吼着,扬长而去。
“什么态度?”
“真恶劣!”
人们七嘴八舌地边议论边散去了。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工作间的,走到公司的大门口才发现正在下雨。黄昏的雨格
外冷,我禁不住打个冷战。我在大门口旁的雨伞箱里面拿出一把旧雨伞,这是公司
特地为员工预备的,员工们也在用过伞之后自觉地送回原处。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淅淅沥沥的雨里,感觉今天回住所的路这么长,不知什
么时候能走回去。路上行人很少,只有汽车不间断地从我身旁急驰过去,有一辆紫
色的小轿车轧在小路中央的积水上,水花顿时溅了我一身。我边用手擦水花边骂道
:“混蛋!日本人是狗屎,该死。”路上很静,寂静得只有雨声和汽车开过去的声
音。眼前灰墙黑瓦的“火柴盒”,与灰色的天空连接在一起,使人十二分的压抑,
感觉头顶压了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路边一树红梅绽放着的花朵像血一样红,在这样阴湿得发霉的天气里有着这样
鲜艳的色彩,我忍不住驻足观赏,心潮澎湃。文人笔下的红梅不畏严寒、不畏风暴,
坚忍不拔的形象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刻在我心里了。可是,此刻我真的很累很累了,
那些成堆的小山似的零部件就像成千上万只蚕,吞噬着我们的时间和生命。每天十
几个小时的工作强度,使我们累得回到住所连刷牙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躺下来睡
一个囫囵觉。很多时候,我们对这般苦行僧一样的生活非常厌倦,恨不能马上插上
翅膀,变成一只小鸟飞回家。
我躺在榻榻米上,浑身像散了架子一样。可我睡不着,白天松本趾高气扬的架
势气得我睡不着。窗外黑森森的,雨停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股股冷风
透过窗户吹到我的头顶上。空调只能开冷气没有暖气,屋子里阴冷阴冷的,我盖一
床毛毯和一床被子都冻得手脚冰冷。漫长的冬天是最难挨的,这个时候我特别想家,
想念我的亲人。我甚至连晚饭也没吃,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真想大吃一顿家里蒸
的肉包子。
子玫醒了,问我是不是累得睡不着。我沉默了片刻,所问非所答:“他们根本
不拿我们中国人当人。”我将白天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子玫一下子坐了起来,裹着被子气愤地说:“这是歧视中国人。在日本就职的
人员都有权力享受法律规定的所有待遇。”子玫想了想,又说,“先找社长,社长
要是不管,就找市役所去告他们。”
“怎么找社长?怎么说?”我有点发蒙。
子玫:“应该先给社长上书一封公开信。”
“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明天我就上书社长。要让松本道歉,必须道歉。”
说做就做,子玫连夜帮我写好了致社长的公开信。
第二天早上,在工作间门口见到松本打招呼时,我们很严肃,谁也没对他友好
地笑一笑。他倒是尴尬地皮笑肉不笑。
在连续上书社长两封信之后,在等待公司给我们答复的日子里,每天都有公司
主管来找我和琳琳分别谈话,大意是公司可以给琳琳到劳务部门要工伤待遇,让我
们放弃道歉的要求。琳琳不知所措,饭吃不香,觉睡不好,反反复复问我怎么办。
“他们不会随便道歉的,他们会觉得很没面子。”我和子玫猜想了日本人的用
意,商量了几种对策,最坏的结果就是将我们解雇回家。即便回家,也要“宁愿站
着死,决不跪着生”。
“兰姐,我回家也不能让你回家。”
“我们俩是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谁也脱不了干系。”
“这,这可怎么办呀,是我连累了你。”琳琳哭了起来。
“哭能解决问题吗?现在重要的是我们要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我真有点生
气了。
“兰姐,我早就在这儿干够了,日本人根本就看不起我们中国人。要罚要撵朝
我一个人来好了,我干脆一个人承担。”
“我们就是不干了回家,也得讨回一个说法,讨回我们的尊严。宁为玉碎,不
为瓦全。”我坚定地说。
子玫告诉琳琳:“决不能让他们见缝插针。我们必须统一口径,无论他们怎么
做你的工作,你都不能松口,明白吗?”
琳琳边抹眼泪边点头。
我和子玫不断鼓励琳琳,坚持下去,不能放弃,不能妥协,如果妥协了,以后
他们会拿我们当奴隶,他们会变本加厉。
在这段焦虑的日子里,虽说有个别人想看笑话,但我们大多数的中国员工都更
加认真地工作,努力地工作,要用我们的勤劳、我们的果实赢得我们的人格和尊严。
一周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发现松本从昨天就时常到我的工作台前帮我做
事,大有讨好的意思。我依旧像平时一样不理不睬,松本便知趣地走开。
下班的铃声响过,山冈来召集员工开会。松本和山冈一左一右,中间站立的瘦
老头是副社长。琳琳看到这种场合,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心里浸出
了冷汗。我对琳琳笑了笑,示意她不要紧张。其实我心里也像揣个小兔子,忐忑不
安。但我坚定一个信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副社长稍微沉思了一下,鞠一躬,说:“我代表公司对松本工作中出现的不良
表现,向李兰君和琳琳君表示道歉。”接着松本也向大家鞠躬,说道:“请你们原
谅我态度恶劣,希望以后多多关照。”
我带头鼓掌,为我们的尊严和人格也为日本人的真诚和信誉。热烈的掌声持续
很长时间,松本激动地向大家连连鞠躬,眼睛里有闪亮的东西,并用生硬的中文说
:“谢谢!谢谢!”
下班后,围坐在小而破且是拣来的桌子边,我们兴奋地边吃边聊。为了庆贺这
一小小的胜利,我特意去超市买回一盒鸡蛋和一袋面粉,做了一大锅鸡蛋疙瘩汤。
马丽说:“看‘苦瓜脸'的狗样,我心里这个得意呀。”
琳琳轻拍着桌子:“哼,看他以后还欺负我们?试试,再有一次,社长就炒他
的鱿鱼。”
“别天真了,日本人还是向着日本人。”子玫吃得快,吃完了边擦地边说。
“还是小心一点好,以后我们工作时更要处处小心了,不能让他挑出一点毛病,
不给他报复我们的机会。”
我挺挺胸,捶捶腰,说:“今天多干了两个小时,却没感觉有多么累。”
“这是精神作用。”子玫说。
马丽又像背台词:“在这个愉快的日子里,我们怎么能觉得累呢。”
琳琳学着马丽的样子:“啊,我多么高兴啊!”
“死丫头……”这俩人闹做一团。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不知是谁开始哼唱了一句,接着,哼唱变成了齐唱,
“胜利的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上繁荣富强……”我的眼泪
不知不觉流下来,流到了嘴里,我马上背过身去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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