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还有三天就是中国的春节,我们去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马丽先给父母打电话,
除了问候之外,又问了家里的房子回迁了没有。她又给男友打电话:“咱不就为了
赚钱嘛,结婚用。”
琳琳打通电话,叫一声“妈”就哭起来,边哭边说:“我要回家过年,我想回
家;我想死你们了。可是飞机票太贵了,我又花不起。出来才知道了打工的辛苦,
知道了挣钱的不易。我现在也学会节省了,买最便宜的衣服,吃的专门买超市里快
关门时打折的。等我回家的时候给你们带好多好穿的好用的。”
子玫在电话里只是简单地祝福新年,要父母和奶奶多保重身体。我知道她是罗
锅上山“钱”上紧,让她多说几句,我付钱。她摇摇头,很快挂断电话。
我的电话是女儿接的,女儿告诉我:“爸爸买了好多过年吃的好东西。妈妈,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我说:“好女儿在家听姥姥、姥爷的话,听爸爸的话,在幼儿园要多吃饭,多
吃青菜,别忘了吃饭前要洗手,睡觉前要刷牙。”我又让她爸接电话叮嘱他在家领
着老的小的好好过年,别不舍得花钱——我知道他特仔细。接着我的父母也在电话
里嘱咐我别惦记家里,离家在外工作累吃点好的,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打完电话,女儿天真的面庞在我眼前久久地逗留,“妈妈,妈妈”稚嫩的童音
在我耳边久久地回荡。我的眼睛湿润了,心里很难受。电话费很贵的,没有特别的
情况,我半个月与家里人通一次话。我也很少给家里写信,经常加班加点的工作,
已经累得没有精力写封家书。
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停了一辆灰色的小车,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菲
律宾女孩兴冲冲地下楼,笑着用日语向我打招呼,然后钻进小车里,小车迅速开走
了。菲律宾女孩真漂亮,我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按照中国的习俗,我们也打扫屋子,布置房间。刚刚忙活完,听到门外咚咚的
脚步声,子玫本能地一哆嗦,迅速躲藏进洗漱间。我轻轻走到门口,竖起耳朵。日
本人在这方面还是文明的,很少有这么重的脚步声惊扰他人。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片刻离去了,但又折了回来,接着听到一个女孩子焦急地
用日语呼唤:“姐姐。”有点像那个菲律宾女孩,我犹豫着打开门,果然是她。我
看见琳琳和马丽也开门站在门口。菲律宾女孩急促地闪进来,马丽和琳琳也跟进来。
“对不起,我有麻烦了,我和我老头的事被他老婆和儿子发现了,我老头把电
话都摔了。”菲律宾女孩边打手势边用生硬的日语说,“请帮帮我,他们很快就会
找到这里的,”
“怎么帮你?”
“他们知道我是菲律宾人,而你们,是中国人。”
“中国人?”难道她老头的儿子找上门来,我们说是中国人,他就会走?我们
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付。琳琳说:“我们有什么义务帮她?”
我说:“我们都是外国人嘛,还在一个公司打工。”
子玫从洗漱间出来了,她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子玫问菲律宾女孩:“他们认识
你吗?”菲律宾女孩摇摇头,但马上又说:“我老头的老婆不可怕。他儿子二十多
岁,个子不高,平头,开着黑色轿车,车牌子是大阪的。”
看来难应付的是他老头的儿子了。
“我看,让她打扮得像中国人,上下班的时候你们一块走,把她夹在中间,行
吗?”子玫问我。
我看看马丽和琳琳:“行吗?”
沉默片刻,琳琳瞪了一眼菲律宾女孩:“行吧。”又甩出一句,“丢人。”子
玫叮嘱菲律宾女孩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出门,要和我们一起行动。
菲律宾女孩回房了,琳琳还在嘟囔:她有几个老头呀,今天是开白车的,明天
是开灰车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来个开黄车的,菲律宾人就是能疯!“
“不疯,那时髦的穿戴从何而来?那高档化妆品从何而来?有利可图嘛。再看
看我们,谁能舍得买?”马丽叹口气,我们都沉默不语了。
虽然身在异国他乡,但我们每年都在除夕之夜包饺子,今年也不例外。饺子包
了一半,我找出家里寄来的花生、大枣,琳琳回屋拿来水果糖和一日元的硬币,然
后一一包进饺子里。
吃完饺子,子玫看看表,“现在正是春节联欢晚会,来日本这几年就没看过春
节晚会。”
马丽说:“是啊,多么遗憾!我好想看呀。”
琳琳说:“谁不想看?”
我们以拜年的名义给白大夫家送去一盘饺子,白大夫和夫人很热情地招呼我们
进屋,问我们想不想看春节晚会。正中下怀,我们几个一齐点头。
白夫人接过我们装在饭盒里的饺子,饺子还冒着热气,便一边吃饺子一边说:
“好吃,我好久没吃到这么正宗的中国水饺了,谢谢。”
白大夫的家是一幢三层楼,按日本的风俗也在大门上挂了一个象征吉祥的用草
编的装饰。一楼做医院,二楼是客厅,三楼是卧室。客厅里,四扇大落地窗户上挂
着淡绿色的落地窗帘,—架电子琴摆在窗口左侧,电子琴旁边是宽大的写字台,紧
靠写字台的是高大的书柜,里边摆放着《三国演义》《红楼梦》等中日名著,多数
是中文书籍,也有少数日文书籍:窗口右侧摆了一排乳白色的沙发,沙发前的木色
茶几上摆放着大花瓶,里面插满了白的百合花、粉的康乃馨、黄的米兰和红的杜鹃
花,芬芳四溢,香气袭人。
白夫人将水果盘端到我们面前,说:“以前,我年年回台湾过春节,现在不愿
飞来飞去了,快六十的人了,真是力不从心了。”
“您的亲人都在台湾?”
“哦,爸爸妈妈还在台湾,儿子在美国。女儿也在台湾,她说日本不好,还是
台湾好。她在日本长大,嫁了大陆的留学生,却回台湾生活。”
“你们可是摩登家庭。”子玫调侃道。
“快看,”琳琳招呼大家,“周涛出来了,我最喜欢看周涛了。”
电视里都是我们熟悉和喜欢的艺人,有周涛、朱军、黄宏、冯巩,等等。看到
电视里庞大的演播大厅,聆听到他们标准的国语,我的心顿时激动不已,感慨万千。
我想象着在中国正是张灯结彩、阖家团圆的时刻,年夜饭的美味佳肴诱人的香气扑
面而来,家人举杯换盏的清脆的音响在耳边久久回荡。
好半天,我们谁也不说话了,聚精会神地欣赏着精彩的节目,一个小小的空隙
都不肯错过。
《常回家看看》多么动人啊,一曲“常回家看看,帮妈妈刷刷碗……给爸爸捶
捶背……”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泪流满面。白大夫有些不好意思,马上转过身用手帕
擦干泪水。
回到住所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们丝毫没有睡意,站在走廊望着对面的中古车
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中古车停车场里硕大的探照灯的余光驱走我们住所和
小院里的黑暗。此刻,我们的思绪飞越日本海,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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