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讼师刘学恒妙笔生花,按照李复春口授之意,将状告原寿州知州郑泰的诉状一
挥而就。李复春迫不及待,未等状纸上的墨迹干透,便将状子呈递到了两江总督衙
门。两江总督陈大文接到李复春的诉状,一看事关三条人命和朝廷官员是否舞弊,
不敢怠慢,立即委派淮徐道台鳌图、卢风道台德庆带人重新对李庚堂、李小八子和
张伦三名死者的尸体进行勘验,务必查清张体文家一夜突然亡毙三命的真相。待查
明命案真相,再决定如何处置原寿州知州郑泰、怀宁县知县沈南春等涉案官员。
鳌图和德庆接受任务之后,雷厉风行立刻赶赴怀宁,对三具死尸再行勘验。结
果查明三名死者均系中毒而亡。随即他们将出尔反尔的李东阳拘押归案,严刑拷问
事实真相。李东阳受刑不过,遂将他如何怀疑兄、侄死得不明不白,后又如何与张
大有私下交易,在此之后又如何受被郑泰革职的李复春的怂恿,对郑泰实施敲诈的
来龙去脉统统如实招供了出来。鳌图、德庆接下来又拷问了李复春,所得口供与李
东阳一般无二。鳌图、德庆立刻将勘查结果报告给了两江总督陈大文。陈大文大怒,
当即向朝廷上书,建议朝廷把原寿州知州、现任泗州知州郑泰和怀宁县知县沈南春
革职查办,然后又派遣安徽臬司鄂云布亲赴寿州,进一步彻查张体文家命案的全部
事实真相。
鄂云布预测张体文一家必定会负隅顽抗,要想拨开重重迷雾查明命案真相,肯
定要费一番周折,因此他到达寿州之后,并没有立即传讯张体文家的任何人,而是
采取了迂回战术,先派手下人员对张家的街坊邻居进行了秘密走访。结果鄂云布的
这种做法非常奏效,发生在张体文的三儿子张大勋家的特大命案,终于由此露出了
端倪:原来,张体文的二儿子“花花太岁”张大有的老婆已于乾隆五十四年病故,
遗留下了一个不满周岁的男孩,乳名斗子。张大有遂请求三弟张大勋的老婆胡氏帮
助其抚养斗子。不久,张大勋远赴江宁绿营当差,年轻漂亮而又风骚成性的胡氏便
与“花花太岁”张大有一拍即合勾搭成奸。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花花太岁”张大有和胡氏偷情之举,日子一久,遂被仆人们识破,成为了仆人们
茶余饭后的笑谈之资。渐渐地张大有与胡氏的丑闻,又从张府传播到了街坊四邻的
耳朵里。在此之后,张体文的长子张秀伦也风闻到了有关二弟与三弟媳妇的种种令
人脸红的传说。张秀伦担心二弟与胡氏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地乱伦,恐怕早晚会惹
出大乱子,到时候必定会牵连到全家,于是他撺掇老爷子张体文分家。
嘉庆五年,在张体文的主持下,张秀伦、张大有、张大勋兄弟三人析产分家,
从此各自独立门户过日子。分家之后,“花花太岁”反而如鱼得水更加变本加厉肆
无忌惮,明目张胆地与胡氏调情、奸宿。而张大勋则因为长年在外,对此根本一无
所知,他怕胡氏独自难以支撑起偌大的家业,便半雇半请地让其族侄张伦、族弟张
纯修来帮助胡氏料理杂务、催收田租等。张大勋万万也没有想到,他此举无异于引
狼入室。原来这张伦和张纯修也都是眠花宿柳的风流好色之徒。他们来到张大勋府
中不久,便也与胡氏勾搭相好起来。一日,张伦正在与胡氏调笑嬉戏,不料“花花
太岁”张大有突然而至。张大有怒不可遏,当即对张伦破口大骂。而张伦则从来就
没有把张大有这个长辈放在眼里,立刻反唇相讥。叔侄二人由吵骂发展到扭作一团,
闹得不可开交。后经张家仆人们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一番描述,张大有、张伦叔
侄二人争风吃醋的丑闻再次成为了街坊四邻们谈天时的笑料。
安徽臬司鄂云布的直觉告诉他,他已经接近了命案的事实真相——这肯定是一
桩情杀案。但是,令鄂云布无法理解的是,长工李庚堂和他年仅十六岁的儿子李小
八子怎么会卷入到这桩桃色案件中了呢?胡氏再风骚成性,也不可能屈尊其少奶奶
的身份去与下人偷情啊。就在鄂云布为侦破命案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的时候,已经被
鄂云布初步锁定为杀人嫌疑犯的张大有却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惊
人之举——主动向鄂云布投案自首来了。
张大有供述的杀人动机,与鄂云布手下搜集到的情报完全相同,至于张家长工
李庚堂和其儿子李小八子为何卷入这场凶杀案,张大有的供述是这样的:嘉庆八年
正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李庚堂奉东家指派套车外出。因为鞭杆不见了,李庚堂就让
儿子李小八子赶紧帮助寻找。李小八子找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有找到,便又提着灯
笼向厨房走去。可等李小八子冷不丁地跨进厨房,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就见赤条条
的三少奶奶胡氏正在与同样赤条条的少东家的族侄张伦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一
时间,年仅十六岁的李小八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愣在了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
是,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张伦恶狠狠地喊了一声:“滚!”他才猛然清醒过来,三
步并作两步地跑掉了。李小八子再也顾不得找什么鞭杆了,他一口气跑到父亲李庚
堂身边,把自己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父亲。李庚堂平日里经常遭受张伦的
欺负,一直对之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此刻李庚堂闻听儿子抓到了张伦与胡氏乱伦通
奸的现行把柄,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第二天,李庚堂再见到张伦,便故意指桑骂
槐地说了一些令张伦十分丢人颇没面子的话。一向对李庚堂颐指气使的张伦这回果
然不出李庚堂所料,没有对其发脾气,反而灰溜溜地走掉了。此后,张伦对待李庚
堂的态度明显和善起来。李庚堂自以为得计,更加卖劲儿地散播张伦与胡氏的丑事,
而且有时因为过于兴奋,李庚堂还会将其闻听到的有关二少爷“花花太岁”张大有
和胡氏的龌龊苟且勾当编排进“李小八见闻录”当中。由此,李庚堂惹怒了张体文。
张体文认为“家丑外扬,有碍声名”,遂决定杀人灭口。随后,动了杀机的张体文
果然命令胡氏的侄子胡泰来买了十文钱鼠药,拌在糖中做成甜点心,送给“本族败
类”张伦和“欺主犯上”的李庚堂父子食用。结果,致使三人同时中毒身亡。
鄂云布做梦也没有想到,案件会这么顺利地破获。喜出望外的鄂云布极力克制
住自己的兴奋情绪,厉声喝问张大有道:“既然你父张体文是此案主谋元凶,他为
何不亲自来投案,以求减轻其罪责?”“花花太岁”张大有面呈悲哀之色,答道:
“家父闻听大人亲临寿州复审我家的案子,又惊又怕,便慌慌张张躲藏到了乡下。
但是因为家父年老体弱,实在抗不住惊吓和颠沛,大人来到寿州后的第三天,家父
就在乡下故去了。”鄂云布一怔:“死了?”张大有偷眼观察了一下鄂云布的表情,
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现在身为主谋的家父已经亡故,已经无从追究,而胡
泰来是遵从长辈之命行事,情有可原。草民恳请大人能够对其从轻发落。”鄂云布
点点头:“张大有,你说的道理,本官自会考虑。至于终究如何处置胡泰来,还要
等我呈报两江总督大人之后,才能定刑。现在,你必须保证胡泰来随传随到!否则,
胡泰来畏罪潜逃,我将拿你是问!”张大有连声称“是”,退下大堂。鄂云布则立
刻依据张大有的供述,给两江总督陈大文上了奏折。
再说原寿州知州郑泰,因遭到李复春的报复、暗算而丢官罢职之后,直恨得咬
牙切齿,他立刻携带重礼秘密拜访了与其交情莫逆的继任寿州知州玉福,请求对方
无论如何也要替自己出出这口恶气:“玉大人,像李复春这样的刁民,一日不除,
对你在寿州为官就会大大的不利呀!更何况,若是再有人效法他与官员为敌作对,
那后果就更不堪设想啦!”郑泰的这番话,一下子点中了玉福的要害,因为玉福为
官比郑泰还要贪婪,其对部下、黎民比郑泰还要“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于是,玉福当即应允一定尽力替郑泰除掉李复春,以免后患无穷。
玉福接受了郑泰的委托,立刻以李复春检举官吏违制“居心不良,无赖行诈”
为由,将其羁押了起来。同时,因为讼师刘学恒帮助李复春代笔撰写了诉状,玉福
便也把刘学恒关押了起来。刘学恒本指望能从李复春状告郑泰违制失职案中捞到一
些好处。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刘学恒愤愤不平,他知道这一定是郑泰暗中做了
手脚,对自己打击报复。趁儿子刘荣先来探监的时候,刘学恒悄悄嘱托儿子速速赶
往京城步军统领衙门,替自己申诉。刘荣先诧异道:“爹爹,如今您的事并不算大。
如果再把此事往大里闹,恐怕难以收场啊。”刘学恒冷笑道:“儿啊,这官场里的
事,你哪里知道!正因为爹爹与命案干系不大,所以才敢往大里闹!因为即使闹到
京城,责任也还是那么大,而那些当官的则与爹爹不同,他们哪个不是人面兽心?
哪个没有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他们最怕惊动京城,怕由此引来钦差明察暗访。
儿啊,你切记,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忍气吞声是一种方法;但有时
候,却偏偏得往大里闹!才能消灾免祸,越是胆小反而越会惹祸上身!”刘荣先听
得似懂非懂,在监牢之中,也不好再多问。
刘荣先救父心切,日夜兼程,一路之上辛苦备尝,自不必说。这一日,刘荣先
终于来到京城,将诉状呈递进了步军统领衙门。步军统领衙门一看此案不仅事关三
条人命,而且还牵连到诸多地方官员,不敢自专,遂向嘉庆皇帝做了报告。一心想
要找机会好好整顿一下吏治的嘉庆皇帝,对此案非常重视,立即批示:怀宁县三命
重案,交由两江总督彻查,不得有误。钦此。嘉庆皇帝的批示到达两江总督衙门时,
陈大文已经离任,接替他的是正黄旗满人、原山东巡抚铁保。铁保新官上任三把火,
正欲找碴儿来褒贬前任陈大文,以显示自己比陈大文高明。铁保仔细阅读了怀宁县
三命重案的卷宗,结果还真就发现了问题:“当初,郑泰结案时,说是三人误食毒
蘑菇意外毙命,为何张体文一死,就又变成了谋杀?而且还恰巧就是张体文的主谋?
另外,最为经不起推敲的就是十文钱鼠药之说!十文钱的鼠药其量甚微,何以竟能
令三名成年男子毙命?!就凭如此漏洞百出的供词,陈大文竟然准许结案!还对鄂
云布大加赞赏,还要给他向朝廷请功。真正是昏庸至极!”铁保此言一出,其属下
众官员,无不点头称是。
依铁保的心思,他真想亲自复查此案,怎奈防洪工程正处在紧要关头,于是为
避免陈大文余党从中作梗,铁保根据清廷“疑难要案可隔省审理”的规定,委派江
苏省苏州知府苏锷、长洲县知县赵堂来代替自己复查怀宁命案。“此案已经惊动了
圣上,案情多变,扑朔迷离,二公切莫掉以轻心!”铁保对周锷、赵堂再三告诫,
唯恐二人不小心将案件搞砸锅,影响到自己的前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