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苏州知府周锷和其属下长洲知县赵堂,自从接到新任两江总督铁保让他们复审
怀宁张家命案的命令之后,便开始推敲案情,研讨审讯方案。张家口供出尔反尔,
大相径庭,让他们坚信其中必有隐情。但如何才能拨云见日弄明事实真相呢?二人
商议了多日,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这一日,周锷与赵堂又聚在苏州府衙商议案
情,忽然有衙役来禀报:“二位大人,刑部郎中孙克俊大人前来拜访。”周锷、赵
堂赶忙出门相迎。孙克俊与二人寒暄着走进屋中,然后环顾了一下侍立在屋内和房
门口的仆人、衙役,悄声对周锷、赵堂说道:“两位大人,我们是至交,实不相瞒,
今天我来是有要事相求。”周锷领会了孙克俊的心思,命令侍卫们退下,然后对孙
克俊笑道:“孙大人有话请讲,不必客气。”孙克俊掏出两张面值万两的银票,分
别递到周锷和赵堂的手中。周锷以责备的口气对孙克俊说道:“孙大人,你刚刚说
过,我们是至交,为何又如此客气呀?”话虽是充满责备之意,可周锷并没有把捏
在手中的银票还给孙克俊。上行下效,身为长洲知县的赵堂眼见着自己的上司都无
意归还银票,便索性把银票揣入了怀中。孙克俊见周锷、赵堂收下了银票,心中一
下子有了底,遂对二人直言相告:“二位大人,我今天冒昧前来打扰,完全是受人
之托。怀宁命案事主张家,与我同乡;张二少爷又与舍弟情同手足,交情莫逆。同
乡之谊,兄弟之情,我怎能不念?为了保全张家名声,还请二位大人高抬贵手。”
苏州知府周锷沉思不语,知县赵堂脱口而出道:“此案连皇上都惊动了,总得有个
令众人信服的说法才是。”孙克俊压低了声音,说道:“……是烘烤木板导致煤气
中毒,有木匠为证。”赵堂“哦”了一声,侧脸望望周锷。周锷未置可否,忽然将
话锋一转说道:“孙大人,你是否已经听说张家涉案人员均已经到达苏州?如果到
了,明天本官就想升堂问案。”说着,很自然地把银票也揣进了怀里。孙克俊一见,
眉开眼笑:“到了,到了,早就到了。二位大人随时可以升堂问案。”
翌日上午,苏州知府周锷,会同长洲知县赵堂威风凛凛升坐公堂,开始审问怀
宁命案的所有涉案人员。最先被审问的是张大勋,张大勋按照事先与讼师任儒同策
划好的口供作答,将前两次的误食毒蘑与家父张体文主使谋杀的口供统统推翻,极
力摆出一副无辜的可怜相。周锷煞有介事地追问:“张大勋,你的供述,本官不能
轻信。你是否有人证啊?”张大勋回答:“有。本县木匠王大宝就是人证。”周锷
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带王大宝。”话音未落,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汉子被两
名衙役押上了公堂。周锷直视着王大宝问道:“王大宝,张大勋家解木造屋,可是
雇你做的木工啊?”王大宝朗声答道:“正是请的小民。”周锷又问:“你在张伦、
李庚堂和李小八子他们住宿的房里烧烤过木板吗?是在哪一天?”王大宝答:“是
的,我在李庚堂他们住的屋里烧烤过木板,时间是二月二十八。”王大宝的话音未
落,周锷突然勃然大怒:“可恶的刁民,竟敢欺骗本官!给我掌嘴。”两名如狼似
虎的衙役立即冲上来,一个按住王大宝,一个狠狠地抽了他几个耳光。周锷再问:
“王大宝,我再问你,你在张伦他们住宿的屋中烧烤木板到底是在哪一天?”王大
宝刚才闻听周锷命令衙役掌自己的嘴,顿时一愣,暗想:张大勋用二十两银子收买
我来做人证,口口声声说方方面面都已经打点好了,现在怎么还要掌我们的嘴呀?
挨了一顿嘴巴子,王大宝正在暗自盘算是否要如实招供,这时他忽又听到知府大入
追问他烧烤木板的日期,他这才恍然大悟,张家命案是发生在二十九日,而不是二
十八日。自己一时紧张,居然把日子说错了。于是,王大宝赶紧改口道:“是二十
九日。大人,草民从未上过公堂,一时惶恐,说错了。”审讯至此,周锷、赵堂不
再细问,遂依照张大勋等人的口供结案,并当即具结成文上报给了两江总督铁保,
而铁保看了奏折竟觉得周、赵办案有方,大加赞赏,随即将周、赵的奏折转奏朝廷。
周锷、赵堂像演戏一样了结了怀宁命案,当堂便将张大勋等人全部释放,而对
为李复春撰写诉状、后又遣子上京城控诉的讼师刘学恒及其儿子刘荣先却并没有放
过,刘荣先也被抓进了大牢。不久,周锷、赵堂又随意捏造了个罪名,判罚刘学恒
发配边关充军。刘学恒遣子赴京城申诉,非但没能为自己开脱罪责,反而还连累了
儿子,并使自己受到了罪加一等的处罚。自己小事变大,而命案嫌疑犯们却大事化
无,刘学恒越想越窝火,于是他干脆横下一条心,一不做二不休,又指派前来探监
的老婆汪氏赴京到都察院去申诉。还和刘先荣赴京申诉时一样,都察院也仿效步军
统领衙门,将汪氏的控状奏报给了嘉庆皇帝。恰巧,此时嘉庆皇帝还接到了一份控
告两江总督铁保和苏州知府周锷的密奏。原来,周锷审毕怀宁命案之后,不仅发了
财,而且还受到了上司的夸赞,便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手下人溜须拍马建议他把
此番破案经历编成戏文传唱,以便为其歌功颂德,捞取政治资本;同时,还可以利
用舆论的影响,迫使周锷、赵堂所审结的怀宁命案成为铁案。手下人的此番溜须拍
马之议,正中周锷的下怀,于是他冠冕堂皇地说道:“将公案改编成戏剧传唱,古
已有之,并无不可。只是,这必须由百姓自发为之才好……”周锷的手下人立刻心
领神会,找到了“结芳戏班”的班主周亭玉,令其具体操办。不久,一部名为《寿
椿园》的新戏便在苏州城热热闹闹地上演了。在戏中,周锷被比作了《十五贯》中
的清官况忠,而铁保则被比作了救苦救难的弥勒佛。因为是现实题材,自然引起了
人们的兴趣,《寿椿园》的演出场场爆满,总是座无虚席。不久,安徽巡抚初彭龄
闻听了此戏出笼的内幕,遂向嘉庆皇帝密报。嘉庆皇帝看罢初彭龄的密奏,不由得
冲冲大怒:地方官员竟敢背着朝廷干出此等自吹自擂自我标榜的勾当,实属目无纲
纪,胆大妄为!于是,嘉庆皇帝秘密地给江苏的心腹舒明阿、戴均元各下了一道密
旨:江苏复审怀宁命案,把因奸毙命改为烧烤木板中毒,屡次翻供,与安徽原审讯
结果大相径庭,实为可疑。今令尔等务必立即详细查明,一无隐讳,据实密奏。嘉
庆皇帝一方面密令江苏心腹悄悄地对铁保、周锷等人如何审理怀宁命案、如何为自
己树碑立传搞个人崇拜展开调查,一方面又明令安徽巡抚初彭龄为主审官,再次重
审怀宁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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