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军是在刚坐下来招呼同桌的人动筷时,接到电话的。
今天他的心情特别愉快,就像每次谈成一笔生意一样,时代广场的装潢工程,
几经反复,他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动了不少脑筋才在今天下午敲定下来的。为
此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包括他已退休的伯伯。关键时也是他的伯伯一个电话,让
原来的老部下沈副市长松了口,给他写了条子。陈军就是凭着这张条子,找到了时
代广场的现场总指挥,签下了这份装修合同。这可是三千万的工程。够陈军忙乎一
阵子了。他当然要为这事庆贺一番,然而眼下这场合,沈副市长、徐总指挥是不来
的,但作为他自是有更好的答谢办法。现在的年月,也不是光靠黄白之物鸣锣开道
了,他早就打听好了两位的嗜好,沈副市长喜爱文物,他准备了当代名画家的两幅
字画。徐总指挥的老母亲出车祸成了植物人,一直在市医院躺着,这就让他找到了
一个借口,另外徐总指挥爱好山水盆景,陈军也托人觅来了两盆枯根杨,这还是日
本的,当然这些东西的价值都是不菲,但比起这项工程来,也只能算是小开支,现
在来赴宴的都是有功之臣,除公司的开发部黄经理外都是为他跑腿、出谋划策的有
关部门的人士。
可当他把手机放下后,却将脸上的笑容都收敛起来,变得肃冷。他把黄经理拉
到包厢外,悄悄说了几句话后,又匆匆走进包厢,对着满桌准备畅饮痛嚼的诸位打
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自然,这儿由黄经理全盘照应,黄经理打了个哈哈,随
口作了个说明,便开吃,陈军的离去,并没有影响大家的食欲。
陈军的奔驰在路上刚刚吃了红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母亲打来的,问他苗
苗回家没有,他答还在路上,没和家里联系,转而又安慰母亲,苗苗不会有事的,
可能到同学家玩去了,让她别担心。他关了机,绿灯刚亮,他就轰油门冲了过去,
一路飙车驶上了通江大道,翠竹苑就在大道左侧……
他将车停在门口,一路小跑进了家门。
宽敞的客厅里,他妻子婉君和小姨子婉芬都在等着他,见他进来忙抢着开口问
他。
“苗苗你找到没有。”
他的心往下一沉:“他同学家你们去了吗?”
婉君泪汪汪看着他:“几个要好的同学家都去过了,婉芬也刚刚从学校里回来,
老师都说他放学时就走了。可就是没回家来。”
“这怎么可能?”他心拎了起来,“我不是叫你放学去接他的吗?”
“我是去了,只是晚了点。要不是你让黄自林过来拿现金,我也不会去晚的,
你说要急用,我只得去银行提现……”
“好了,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军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
“要不报警?”婉芬在一边建议道。
“不要。”陈军决绝地道,“说不定他又和上次一样,和哪个同学去街上玩一
会儿就回来,这报警的事毕竟不好……”
一时间客厅里静了下来,落地自鸣钟令人胆战心惊的敲着一下二下……整整敲
了七下,才又回复了平稳的嘀嗒声。气氛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加沉闷起来。
保姆黄阿姨此刻畏畏葸葸地走进来请先生、太太们去吃饭,并说饭菜都是刚热
过的,被陈军粗暴地挥手拒绝了。
此刻,陈军十分后悔,当初没坚持将苗苗送进贵族学校去,这是错误。如果送
去了,那就免去了像今天这样的担心。虽说是一星期才回家一趟,毕竟那肯定是要
家人去接的,否则学校的校车也会送去指定的地方,通知家人去接……但这个建议
遭到全家人反对,母亲首先不同意,婉君也不同意,说是孩子在这种环境里生活,
不利于他的成长。可随着自己的业务越做越大,越来越忙,婉君又在公司里主管财
务,有时俩人根本顾不到儿子。入秋以来,母亲的身体又常常不好,过来的时间越
来越少。这就往往造成了这样一个事实,让苗苗独个儿来往。好在学校到家这段路
就是小孩子走也只需十多分钟就够了,从地理位置上说也没有多大的隐患。再说居
住在翠竹苑像他这种身份的也不是一个两个,有的甚至比他还多更多的资产,他们
的子女也只是在这所小学里读书。因为这所小学的建造,很大程度上就是为这高档
别墅群及周围另外两个新村小区配套的……
时间很快接近十点了,陈军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下号码,是个从未见
过的陌生号码,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是沉住气接听了。这是个陌生的声音,口
气挺狠:“听着,你不用说话,你的儿子在我手里,我们要求不高,只要求一百万,
在三天之内准备好,等我通知,你不要报警,否则,你就再也别想见到你的儿子。”
不等他接话,对方电话挂了。他再试着拨过去,但已经关机,再也联系不上。
他无奈地关了机,放在茶几上,看着两个盯着他看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苗苗被绑架了,他们要一百万。”
听了这句话,婉君顿时一口气憋了过去,仰坐在沙发里双目紧闭,婉芬急忙围
着姐姐转着喊着。
客厅里的电话机突然又尖厉地响了起来,他走过去,拿起话筒,原来是母亲第
四次来电话了,询问孙子的事。
“妈你放心吧,他在同学家里睡了,我没把他带回来,你别操心,早点歇着吧。”
他放下电话,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水,回头走到窝在沙发里抽泣的妻子身边,
安慰道:“好了,儿子总算有下落了,不会有事的,不就是要钱吗?给他就是了,
只当扶贫救济好了。”
“我只是心疼儿子,他现在不知在哪儿,也不知他吃饭了没有,现在这天气,
夜里又这么冷,他的身体又弱……”
婉君说不下去了,放声大哭起来。婉芬也跟着掉眼泪。他不愿看到这场景,便
走出家门,站在闪烁星星的黑夜里。不远处一组大型广告的霓虹灯在跳跃着,变幻
出色彩斑斓的图案来……
他的脑海里始终在翻腾:一百万,可这一百万上哪儿去凑啊,公司这点家当基
本上都砸在世纪大酒店的装修工程里了,甲方给的那点预付款只够他打点用。这次
时代广场装潢工程操作的先期费用就超过了二十万,家底早就挖得差不多了。可这
钱还是要凑的,另外他打定主意决不报警。他不想再节外生枝,绑匪要的是钱,而
不是他儿子的命,只要自己能拿出钱去,绑匪决不会先动了他儿子。他自省这许多
年来,从大学毕业被分到市府的办公室上班,然后自己跳槽下海办公司,多年摸爬
滚打过来才有了今天的气候,规模。算计人的事做了不少,但伤天害理的事却一点
没沾边。扪心自问,没亏良心。他想也不会有人会使阴招报复他,就拿这次时代广
场的装修来说,也是公开竞标,对手皇家装饰工程公司和他的标底差不多少,最后
一锤定音的是自己比张天庆多了一张牌,再说了牌底是今天下午才掀出来的,张天
庆不可能早就作了两手准备,不成功便玩阴招绑我的儿子啊?这也太快了点吧,他
在心里断然否定了这个设想,可那又会是谁呢?……
在焦躁不安中,陈军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宿。
早上八点刚过,手机响了。此刻陈军已坐在了他位于人民路的时代装饰工程公
司的办公室里。他不能让下属看到自己的窘相,毕竟他是位老板,口碑颇佳的企业
家。此时他用力揉着面孔,试图将一脸疲惫从脸上揉开去,然后再步入正常工作轨
道。至于钱的事,他一早让婉君去了银行,试着是否能先借贷一些,理由嘛,由她
去编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公司的信誉一直还是不错的。
“钱准备得怎么样?”还是那个陌生声音。
“正在准备。你能不能宽限几天?我正在筹划,你可千万别对我儿子动粗……”
“放心吧,你儿子没事的,让你听听他的声音……”
手机里传来儿子的哭声,他让爸爸妈妈快去救他,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又换成
了那个陌生声音。
“你放心了吧?没骗你吧?你快去筹钱,给你三天……”
“再宽限两天,五天吧。”他哀求道。
“好吧,答应你,就五天。你的手机必须24小时开着,等我通知。你不能报
警,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对方又关机了,他无奈地躺在老板椅里,紧闭着的双眼里还是流出泪水顺着脸
颊流了下来。
很快,婉君来了电话,银行那头答应考虑贷点款给他,但还得等上几天,问他
怎么办?他只是叹了口气,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借钱这事是很玄妙的,既然不能报警,自己也不能向被借者说明借钱的原因,
他试着拨了两个电话,得到的结果是要么对方认为他开玩笑,要么冲他连着告苦,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电话。已经是公元2005年12月24日了。他知道,一般的
单位、公司都在筹划过元旦春节的事了,临近年关,哪家不是精打细算要把钱用在
刀口上?有闲钱的毕竟不多,再说临近年关银根紧张,银行里是绝对只收不放贷出
来,就是放也必须是新年伊始的事。在这节骨眼上,怎么才能及时筹集到这笔款子?
更让他为难的是母亲这儿,一两天苗苗不接母亲的电话用话搪塞过去还可以。
但如果连续几天母亲听不到孙子的声音哪怕就是病得起不来床,她也会命令儿子把
孙子带到她床前去见她的……可一旦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他没想过,也不敢想。更何况还有虎死不倒威的大伯,还有在公安局担任刑警副支
队长的堂哥,他们是不会听任绑匪把侄孙、侄儿作为筹码要挟的。这一牵扯开来,
还能让他按照绑匪的要求去做吗?这些他更不敢想,虽说是他的儿子,可也是他大
伯的孙子、他堂哥的侄儿啊。老兄弟两个共生五子三女,可到了第三代,除了他姐
姐陈凤生了个儿子外,伯伯那边二子二女全都是丫头。苗苗是两房一独苗。平常有
个头疼脑热,他伯伯都会打电话过来询问,如晓得这桩事还会善罢甘休,听任绑匪
的安排?可万一绑匪见达不到目的,恼羞成怒……那又会是什么后果?
陈军想想后怕起来,他现在必须马上筹到这笔款子,把儿子救回来,他必须马
上行动。他拉开抽屉将一张长城卡用信封装好,放进公文包里,然后又拨通了一个
电话。
“徐总吗?昨晚上没来得及面谢,今晚你是否有闲暇?……那好,就这样,晚
上八点巴黎休闲中心,好,再见。”
他按内部电话把小潘招了进来。
“打听清楚老太太在哪个病房了吗?”
“在市一院A楼806号房。”小潘说道。
他点了下头,然后示意小潘离开,把内勤陈大姐喊了进来,叮嘱一番后,拎着
包出门去了。
他必须抢在元旦之前,把事情办妥,把款子筹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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