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远离公路、临近江边的地方有一片废弃的烂尾楼。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
杰作,楼屋周围的荒草早已没过膝盖,原来的简易公路也已没了踪迹,展现在人们
眼前的像是遭遇战火毁坏的建筑群。
在建筑群东端的一幢楼屋下,此刻正坐着两个人。
一个便是苗苗,此刻他可怜巴巴地蹲在屋前,晒着并不热辣的太阳。虽说才仅
一夜的工夫却让他备尝了苦头,被捆绑的双手,至今还是麻木的。此刻他的眼睛只
是盯着坐在他身边的男人,热切地希冀能得到对方的可怜,放他回去。他的想法太
简单了,毕竟他只有十岁,也不可能把事情想复杂了,更想不到围绕着他正展开着
一场较量,一场争夺战。
他至今也不明白这个能喊出他名字的叔叔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见了他
除了夸奖他外就是和他亲热,对他都是笑呵呵的,就是爸爸妈妈单位的人见了他也
都是笑嘻嘻的。只有在学校里和同学闹起来才会红脸。在平常要是他一哭闹起来,
奶奶准会过来护他,就连他爸妈也都过来哄他。可现在眼前的这个叔叔,还有不知
去哪儿的另一个叔叔,像是魔鬼精灵,总是板着脸,一点笑容都没有,说话还恶声
恶气的。
夜里屋外的风是他从来都没听到过的,刮得那么响,像朱老师上体育课时吹的
哨子,尖尖的。吹在他脸上像冰,像刀子样的阴冷,让他生疼。这俩人还把自己手
脚捆着,让自己在冰冷的地上躺着,一点不能动弹,还亏得眼前这位叔叔后来用大
衣把自己裹起来,抱在怀里才暖和些。
望着天空的太阳,周围除了风声,连鸟都很少飞过,远处那来来往往的汽车都
只见半截;怎么汽车没了轮子?可它又都是怎么走?这些空着的房子怎么没有人来
住?都是一个个的黑洞,连门窗都没有,那个叔叔临走时恶神般地警告他,如果要
是不老实听话,等他回来后就收拾他,这让苗苗很害怕,他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把他
怎样?
“叔叔,你能让我回家吗?”苗苗轻声地说道。家,小伙子一怔,想起了自己
远在西部的家,还有他唯一的亲人妈妈。妈妈在他懂事时就告诉他,他没有爸爸,
没有爷爷奶奶……后来村里的好心人告诉了他一切。
为了和爸爸结婚、生活在一起,妈妈彻底和家里闹翻了,断绝了一切来往。而
就在他来世间才十个月时,狠心的爸爸便抛弃妈妈和他出门去了,杳如黄鹤,再无
音讯。他就是靠着身体单薄的妈妈独自抚养大的。在那荒凉贫瘠的山区,庄户人除
了能糊弄张嘴还能做什么,可他妈妈却供他读完了初中,让他了解到了山外的世界。
他发誓这辈子要挣好多的钱,让妈妈能过上好日子。
十七岁的他不顾妈妈的反对,离开了山村,跟随村里的成年人来到南方打工,
转眼两年过去了,这两年中他只是在春节回去过。他到过几个地方,也换过好几个
工种,他心灵手巧,很讨别人的喜欢。去年下半年来宁城后,便一直在这儿待了下
来,跟人家后头做起了木匠活。
平常他很节俭,不乱花一分钱,每月挣的工资都寄回家,只留少量的生活费。
他很清楚现在自己一个月挣的近千元工资是他们那儿一个劳力一年的收入。回家时,
妈妈告诉过他,他寄回来的钱都存起来了,一分也不动,留着他将来买房,结婚成
家。她的儿子是不能继续待在山村里的,起码得去县城,讨城里的老婆。
他随妈妈的姓,叫杜家立,妈妈希望他能光宗耀祖,能干番大事业。的确,他
还是有这种想法,像这样干下去,自己学到了本事,将来可以组织工程队承接工程,
可以开公司,当老板赚更多的钱……但这一切都被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
今年正月一过半,他就出来了。在三月的一天,在城里突然碰到了同村的李小
柱,他得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妈妈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已卧床不起了。这对他
是晴天霹雳,一时间竟呆住了。经过几天的颠簸,他进家门便看到卧床呻吟的妈妈。
他不顾妈妈的反对,坚持把妈妈直接送进县医院检查,经检查后医生又建议他去大
点的医院治疗;在他坚持下妈妈和他来了省城,检查结果让他掉进了冰窟里,妈妈
患的是尿毒症。平常的常规治疗,已不能保证她病情不再加重,更让他恐慌的是两
年的积蓄在不足半个月的时间里都流进医院里。他问过医生,也看过一些书,晓得
了根治尿毒症的最好办法便是换肾。但医生告诉他换肾需要二十多万,还不包括前
后期的治疗与巩固,这笔巨款对他来说简直连做梦都不敢想,又能从哪儿找到这笔
钱?
四月份他把妈妈又接回了家,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妈妈病情有所好转,再接下
去治,钱成了拦路虎。
他一咬牙把妈妈送回了家,又来了南方,他拼命地干活,攒钱,每月都把自己
的生活费降低到极点,他知道妈妈治病需要钱,可自己挣的这点钱只能维持妈妈生
命,却不能挽救妈妈的生命,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七月的一天傍晚,天已开始热起来,号称长江流域三大火炉之一的宁城开始显
示它的威力。杜家立吃过晚饭便去了广场上,那儿空旷,人多也热闹,更因为几乎
天天晚上有群人随着音乐在跳舞,他便是免费观看演出了。困了,就地一躺也就打
发了,好在这儿场地都是花岗岩铺就的,睡上面到后半夜还有股凉意透上来,再说
蚊子不多,挺舒服,许多像他一样的人晚上都上这儿来。
他吃过晚饭来到广场时,天还透着亮的。他便在广场中央喷泉那儿看着喷出的
水柱沉思,哪一天他要有像这喷泉一样越冒越高的钱,该有多好啊,那样,他就不
用发愁了……
忽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同村上的张福娃。杜家立第一次就
是跟着他出来打工的。他有木工手艺,就是没长性,干不了多长时间就厌了,要换
地儿,他比杜家立大了七八岁。
“来了几天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你现在怎么样?”
“还是给人家打工啊。”
“你妈身体还好吧?”福娃问道。他也是个孤单的人,家里一个老父亲两年前
就没了,几个哥哥也都立门户单过了,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提到他妈妈,杜家
立就伤心得掉泪,这下倒把张福娃吓了一跳。
“你别哭啊,遇到什么事了?看你这样伤心。”
杜家立便把妈妈得尿毒症的事告诉他听:“现在我也就只能每月寄回几百块钱
去,让妈去医院打几支药水,维持维持,可这点钱哪够用啊?”
“噢,是这样。”张福娃低头沉思了一会说道,“这样吧,明天还是这个时候,
你来等我,我帮你想想办法。”
第二天晚上,张福娃果然拿来两千元,让他寄回家,杜家立十分感激他。
“福娃哥,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好啦,别说这些,眼下我还有些钱,等以后要用钱了,我会来找你的。”他
拍拍杜家立的肩膀说道。
临走时,他把杜家立所在的公司及住址联系电话都记下来,将小纸片揣兜里走
开去。张福娃的出现和离去就像风一样一吹就过,只有紧攥在杜家立手中的一沓钱
才说明这些都是真的。
隔天他就把这钱寄回了家。
从心底里他是十分感激张福娃的,两千元虽说是当不了大事,但在他却是要累
死累活劳作两个月连饭都不能吃才有的收入,这份情义让他一直记在心上,所以当
张福娃再次找到他时,他是怀着感激之情去见他的。
那是事隔四个多月的十一月二十日,他刚上班,带班的老彭就把手机递给了他。
“说是找你的。”
他接了过来。每次妈妈打电话过来,也都是拨这个号码,他舍不得买手机,平
常连电话都很少打。老彭知晓他家的情况,对他也是特别照顾,能理解这份难处,
所以从没为难过他,只要是找他的电话总给他接过来。
电话是福娃打来的,他说他想见他,让他晚上下班后去云南路交叉口的川妹子
菜馆见面,他答应了。都几个月过去了,他一直没福娃的音讯,也不知他在哪儿。
这几个月他都把寄给妈的钱留出点儿来,他想哪一天见了,先还些给福娃。上次妈
妈在收到他的钱后就立即打电话过来,问他这钱哪来的。当时他留了一个心眼,没
说是福娃的,只说是在一道打工的兄弟们借给他的。这点他妈妈相信,世上还是好
人多,班头老彭总是买些菜叫他去吃,让他肚里添点油水。有两次到号工资还没发
下来,班头就让大家掏腰包凑钱,让他把钱按时寄回去,说这治病不能耽搁,只有
按时打针、吃药才能把病情稳定住。班里十多个人也都挺关心、照顾他的,虽说他
人小,手艺不顶尖,但工资除了班头老彭外就数他最高,每月的工时数他最多,老
彭总会额外帮他多算上几个小时。
下班后,他没吃晚饭,只是和老彭说了声,就去自动取款机上把这几个月存下
来的一千三百元钱都取了出来,乘公交车去了大学城附近的云南路,很快在川妹子
菜馆门口和张福娃相遇了。
当菜上来后,福娃端起了杯,俩人吃了起来。
虽说不是丰盛的酒宴,但也是杜家立出来的三年中极少的一次铺张。看着坐在
对面的张福娃此刻全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那种霸道神采,而显得神情委顿,脸上一
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福娃哥,上次多亏你帮了我忙,这儿有一千多,你先拿去,剩下的我下次再
还你。”
“笑话,你哥今天和你见面,哪是来要钱的?这俩小钱你哥我还有,现在我和
你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现在身体好些了吧?”
“还那样,要是不能换肾,她是不可能恢复了。”提起妈妈他心中就酸,忍不
住要掉泪:“我妈告诉我,多亏了村里的叔叔伯伯们帮忙,照应着。村里也把上头
分下去的救济款给了我妈,可这些总不能有大用。”
“那你想不想发财,一下子捞一票,把你妈的病彻底治好。”
“当然想啦,可这发财的路又在哪儿呢?”
“这发财不光是去想,还要有胆量,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个我懂。”
“所以我想啊,我们毕竟是兄弟,别人我也信不过,只能对你说。你要是愿意
干,咱俩就干;你要是不愿干,只当我没说,我也没法,只能让你妈就这么挨着…
…别的不说,先说你愿不愿干,后悔不后悔?”
“能赚钱的事,我当然干,也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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