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其实,杜家立认识的是以前的张福娃。就在上次分手后的两年中,张福娃已是
屡屡犯案的惯犯,这次是从看守所逃出来后,在河南又一次抢劫,和同伙逃散一人
来了宁城。这几个月里,他一直龟缩在租住的一间平房里,深居简出,他知道现在
还不能算是平安无事。上次给杜家立的钱就是赃款的一部分,可眼下坐吃山空,看
看手头钱是越来越少,他必须再做一票,然后离开宁城,远走高飞。可真是要想动
手又让他颇费思量。几年的流亡逃难犯罪生涯,让他也从中学到了不少经验,首先
他不会再去干那路边的抢劫事了,那么做危险是同样的,可到手的钱财不会多,再
说一个人孤掌难鸣,必须得有帮手。这几个月光顾着藏身了,没顾上交友,立马在
这儿要用人,又去哪儿抓挠去?再说做一笔,对象是谁也得好好琢磨,要有个知根
知底的人帮手才行。他思虑再三才打电话给杜家立。
可当他把设想说了一半时,杜家立就摇头了:“你那做一票不是犯法的吗?这
个我不干,我劝你也别干,要不我和老彭说说,让你也来和我一块干,挣钱是不多,
可不必担惊受怕啊。”
张福娃还是耐着性子和他说着:“哥哥已回不了头啦,上次给你的钱,那就是
劫来的……”
“我还你,一定还你,这儿有一千三,剩下下月一发工资我就给你。”说着,
杜家立把袋里的钱掏出来放到张福娃面前。
“兄弟啊,我早跟你说了,这点钱算个屁,我还会记在心上?就是有朝一日我
被逮了,也不会连累你。我不相信你,也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你,我也相信你不会出
卖我……”
“福娃哥,你放心,我杜家立决不会做出卖朋友的事。”
“别担心,我不会害你,而是想帮你。你想想,如果靠你挣这几个工资,又怎
么能救你妈?你妈为了你,这辈子也算是苦透了。可万一要是你不能救她,帮她治
好病,那你这辈子的悔恨就大了,再说她可是你唯一的亲人哪。记得那年,我带你
出山闯世界的那次,她把我喊了去,对我说家立还小,你可要当弟兄一样待他,别
让他受了委屈,你婶这辈子就只有他了……”
“你别说了。”杜家立悲从中来,低声吼了起来,“福娃哥我走了。”
他踉跄着起身离座走出菜馆。张福娃追上来把钱又塞进他口袋:“你再想想,
过几天我跟你联系。”
如果没有村长来的那个电话,这以后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可仿佛冥冥之中自
有定数,该发生的它总会发生。
事隔三天后,刚吃过中饭,准备开工的杜家立又一次从老彭手里拿过手机,这
电话是村长打来的,他告诉杜家立,他妈妈的病情又重了,乡里的医生说再这样维
持已不行,该马上去大医院治疗……
这一下午杜家立都是心不在焉,总是将活做错,连着返了两次工,后来又一
头砸在手上,食指立即肿了起来,鲜血流淌,老彭见状忙叫他停下来,去包扎一下。
他没去,就近找了块布包一下了事。
老彭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是不是他妈病情加重了?他没吭声,可眼泪却流了下
来。老彭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走开去。
他去了趟邮局把一仟三百元钱汇掉,又回到工地上。此刻,他心里有了种期盼,
可这种期盼他又说不清。他看见一条蛇正沿着大楼里长长的过道朝前游动着,两边
的门都关着,它只能向前游动,连回头的可能都没有,过道里很昏暗,向里望去,
竟是一个黑洞,身后在做着生活的工友们时而发出击打声和圆盘锯尖厉的叫声成了
抽打蛇前行的鞭子,要它一直前行,而没有其他出路,它只能游向黑暗,试图从那
儿找到出路。他的双眼也逐渐暗淡下来,他知道这蛇来自心里,从心里游出。
在大街上走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都那么匆忙,好像都在赶着在天崩地裂前
做完要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些气派非凡、装潢漂亮的大商场,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
的商品,他只有看的份,最多也就是买包方便面,买根火腿肠。至于门口站立着穿
红套装白胡子的老头肯德基连锁店他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他不止一次地看见
时代公司的老板领着他的儿子从里面走出来,这是因为他们的工场就在这街对面。
可这些都不是他能享受的,他有奢望,可是他不敢,心中刚冒出去尝试一下的念头,
马上就会出现妈妈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白皙而虚肿的脸庞总会在他眼前晃动。
他记得那年春天,麦苗刚返青,妈妈拉着他跑了五家才借回了半口袋面粉,就
是这点少得可怜的粮食在妈妈用野菜麦麸的搭配下,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他
更记得,收麦时,烈日当空,他拎着小罐给在地里割麦的妈妈送水,妈妈却已晕倒
在麦地里,还多亏了邻居帮忙才将麦秆拉到自家院子里。为了他,妈妈拒绝了几个
前来提亲的人,妈妈告诉他因为爸爸只是去外头了,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再说她
也不愿因为自己而让他受委屈。就这样,妈妈咬着牙,独自撑着,把他送进学校,
坚持让他读完初中。可她至今身上的褂子还是结婚时做的,紧绷在身上那么小,那
大翻领的式样是多么不合时宜,可这还是妈唯一的一件像样的衣服。当他受了别的
孩子欺负时,妈妈会怒不可遏地冲进人家撕闹打骂,说什么也不让他吃亏,虽然多
少次被别人骂泼妇,可这些她都不在乎,在乎的只有他。初二那年,要开学了,家
里一分钱也没有,妈妈出门去了,临走时让他自己烧饭,说她有事,可能要晚些回
来,天黑透了,仍不见妈妈的踪影。他跑到邻居家,央邻居李老伯陪他去迎妈妈,
因为妈妈说是去县城的。从村里到乡里的几里路是不通车。李老伯打着电筒和他跌
跌撞撞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快近乡里时,他借着电筒余光,看到了躺在路边的
妈妈,那时的妈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哭着喊着,让李老伯背起了妈妈,自
己打着电筒,回了家。妈妈却笑着拿出一卷钞票,说是学费,让他们都没料到的是
钞票中夹着县血站的回执。此刻,他完全明白了,妈妈为了他去卖血了,看着那张
潦草写出的单子,他哭出声来。
“家立,你已是大人了,不该哭,妈妈也是没用,不能挣钱,连儿子的学费都
挣不到……妈还盼着你能上大学,挣大钱,将来妈就有福享了。”
“妈,你放心,我出息了,一定把你接到大城市去享福,再不让你窝在这山里
受苦。”他泪眼婆娑地说道。
“妈相信,妈知道家立不是没心肝的人。”
妈也哭了,李老伯看不下去,抹着泪走了。
从那时起,他就暗暗发誓,这辈子哪怕自己吃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罪,也一定
要好好对待妈妈,让妈妈幸福,让妈妈在天堂里生活,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现实却无情地粉碎了他的梦境,残酷地撕裂着他,妈妈患上了绝症,若要治愈,
那高额的医疗费用是他这辈子都不能挣到的,他恨自己的无能……妈妈那张在他眼
前晃动的虚肿脸庞,让他寝食难安,他只能祈求上苍能赐福于妈妈,让妈妈尽快好
起来。在医院里,他曾小心翼翼地问过医生,他的肾是否能捐给妈妈。妈妈得知此
事后,生气地拔掉输液的针头,并让他立誓不再动这念头,否则她马上死在他面前。
妈妈哭着对他说:她只有他一个儿子,今后的路还长,如果身上少了一样东西,那
就成了废人,还能谈什么其他?再说医生告诉他,肾与骨髓不同,即使是直系亲属,
能成配伍的几率也很小。根据他家的境况,医生也不同意他捐出自己的肾。可是残
酷的现实迫使他不得不为妈妈担心,他不能放弃最后治愈妈妈的希望,可这希望必
须是在他有足够金钱的前提下。死神不怜悯穷人,在这世间金钱不是万能的,而没
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他在期盼,仿佛冥冥之中有只手在向他召唤……
吃过晚饭后,老彭又在高声地叫他,他丢下未刷好的碗走了过去,老彭老远便
将手机递给了他。
听着熟悉的声音,他的心怦怦直跳。
“我听你的,你说在哪儿见面吧。”他说道。
“又是你家里来的?还是你妈妈的病?”老彭在接过手机时问道。
他点点头,没吭声。
老彭疑惑地看着渐渐走远的杜家立:“这娃今天怎么啦?”
还是在川妹子菜馆,张福娃和杜家立又坐在一起。
“兄弟,你考虑过了?”
“考虑了。”
“不反悔。”
杜家立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好,咱俩好好合计合计。”
“福娃哥,你说怎么做才能搞到钱?”
“这事我想过了,就看你有没有胆量。你来这儿时间长了,你看到这城里有钱
人有多狂,凭什么他们就该坐小车,住高楼,进大酒店?现在就只能瞅准了这些人,
要叫他们出血。因为钱对这些人来说,就像是穷人身上的虱,捉了还能生出来,命
对他们来说比钱重要,为了保命花多少钱他们都舍得。”
“可我只是整天干活,认识的老板们不多呀。”杜家立感到为难。
“你不是说你现在的公司挺大吗?老板准有钱。”
“老板手下人是不少,可都是像我这样打工的,应该说他也是有钱,你看他总
是坐小车出进。”
“这就对鱲. ”张福娃一拍大腿,“他住在哪儿。”
“听说住翠竹苑,那儿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可这该怎么做呢?”
“他家几口人?”
“他、他老婆还有个儿子叫苗苗。”
“好,就他儿子。”张福娃拍板了,“这几天你就辞工,不干了,想法把他儿
子的情况摸清。”
“这能行吗?”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接着,张福娃又和他商量了一些细节,便分了手,第二天早上杜家立就找到老
彭。
老彭惊异地看着杜家立,他弄不清眼前这小伙子在打什么念头。
“彭伯伯,谢谢你这半年多的关照,本来我也是要做下去的,可妈妈那儿……
我又寻了家,想多挣些……”
老彭释然,理解地点点头。
“那你先去上工,两天后来吧,我让老板先把工资结给你。”
陈军来工场四处看看,对施工的进度、质量还是满意的,老彭陪着他,一直送
到他小车前。陈军还要去别的工地看看,虽是走马观花,可临走忘不了问上几句:
“还有什么困难吗?”
看着老彭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道:“生活费不是给了吗?剩下的按合同办就是
了,不会少一分钱。”
老彭赔笑脸说道:“生活费是给了,这儿出了点岔头,有个工人他现在辞工了,
我想把他工资给结清了,这孩子干活也肯出力,人又老实。”
“这些你不用跟我解释,人是你领的你管,我只找你,半道上辞工撂挑子,你
还要现开工资,你这班头我看也不怎么样。”
“这孩子是特殊情况,他家中就一个娘,老子早没了,娘又得了重病。从年头
来这儿干都做得很好,现在也是叫钱逼的,他娘看病听说要几十万呢,这忙我也帮
不上。也就只能按月从生活费里挤,把他的工资开给他,他娘在家里等着钱买药维
持呢!现在他又寻了个收入高点的去上班了,我也不能拦人家,只能把工资给他结
清了……”
陈军听明白了:“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来?”
“我叫他今晚来的。”
陈军没言语,从皮夹里掏出一沓钱来数了下,递给老彭:“这两千你打张条子
给我,这五百是我给那孩子的,算给他娘买点营养品的,你可不能贪污鱲. ”
老彭心里真高兴:“陈总,你真是个大好人。我替这孩子谢谢你。”
杜家立从老彭手里接过钱时,心里真是说不清的滋味。虽说自己在这儿干了快
一年,真正碰到陈军也就那么几次。而陈军并不认识他,现在除了工资还额外多给
了他钱,可自己却在算计他……这种反差在他的内心世界把他割裂成两个自我,让
他犹豫迟疑……
他只留下两百元在身边零用,其余的全部寄回家。下午闲着没事,他打了个电
话回去,村上也就是村长家里装了电话,那个山区,就是手机到那儿都没信息。村
长在电话里告诉他,他妈经这次用药,稍微好了些,但是这毕竟不是办法,必须尽
快动手术,才能让她彻底好起来。村长在电话里叹息着,可这钱又不是小数,你这
份孝心也是不容易了。杜家立听着村长的话,心里生出一股悲壮,他冲着话筒喊了
句把电话给挂了,任凭村长还在电话那头喊他。
“放心,我一定会弄到钱为妈妈治病的。”
他有些悲哀,自己竟是这么一个人。他在心里千百次地诅咒着自己,可是为了
妈妈,他必须做小人,无耻的小人。
他郑重地和张福娃谈了一次。
“福娃哥,我这有两个条件,答应就做,否则就算了。”
“好,你说来听听。”
“我只要二十五万,你可以多要些,但不能超过六十万,再一个我们只要钱不
能要命。”
福娃松了口气:“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好办,你兄弟只要二十五万。
我也只要二十五万,合起来就是五十万。第二个更不是问题,做这事本身就有风险,
如果再要人命,那就是自寻死路了。我弄钱是为了吃好些用好些,潇洒些的,可犯
不上钱没用上去挨枪子。”
“我知道这事不好,可为了妈妈,我不得不这样做,我不怕坐牢,挨抢子,只
要钱到我妈妈手里就好。”杜家立仿佛梦呓般的,在喃喃自语。
“哎,别发愣啊,想想这事的具体做法。”
张福娃不理会杜家立的自语:“这翠竹小学到他家步行只要十五分钟路,这其
中有一个岔口通向城郊公路,摩托车就能解决问题,只是你不能让他喊出声来,进
了胡同就可以直奔江边了。那儿我已看好了地方,到时准备些吃的就行……”
杜家立根本没有要做大事的冲动,神情仍是很沮丧:“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但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顺利,几乎每天总是有小车接送苗苗,根本无
法下手,俩人只能像上班那样,每日去那儿等候机会,终于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把机
会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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