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阳虽说不是那么热辣,可照在身上时间长了,人还是觉得温暖,苗苗渐渐地
鲜活起来。他暂时也忘记了自己被绑架的事了,而和眼前这位叔叔聊了起来。他在
家时爸爸妈妈都很忙,也很少和他聊天,倒是奶奶能陪他聊。奶奶的话他都听腻了,
总是那一套,我那小时候,怎么怎么苦,哪像你现在这样,穿得好,吃得好,真是
长在蜜罐里了。他就弄不懂,这蜜罐有什么好?那蜜又有什么好吃的,吃在嘴里腻
腻的。还有奶奶唱的那些歌真不好听,懒洋洋的。再说他也听不懂一味的苏北小调,
倒是只要奶奶来家都会搂着他轻轻拍打着让他进入梦乡,到后来奶奶什么时候离开
的,他都不知道,要不是奶奶舍不下那只黄猫也就不会再回她那个家了。可奶奶就
是舍不得那只猫,如果他要是留住奶奶,必须要留住那只猫,可那只猫就是留不住,
捉过来一次,他把自己吃的巧克力、火腿肠给它吃,想和它交朋友,可它就是不吃,
看上去是那么懒洋洋的,到了晚上却不见了。奶奶那个急啊,最后那猫还是回了奶
奶的家。连爸爸都说,这猫不得了,他家到奶奶家好几里路,它又怎么认得回家的
路的?这猫是神了,从那以后,奶奶更舍不得那只猫。奶奶告诉他,在奶奶心里除
了他就是猫……昨晚上,这位叔叔也像奶奶一样地把他搂在怀里,只是没有拍打,
只是静静地搂着,这就够了,他身上的那件大衣像床被一样裹着他,让他有种睡在
被窝里的感觉,否则到天亮他非冻僵不可。离开的那位叔叔就凶了,昨晚他哭了起
来,这是因为他害怕,手又被绑着,他还是像在家里一样闭着眼哭叫着,如果这是
在家里,一定会有人来抱他的,好心地抚慰他,爸爸、妈妈、奶奶还有那个王妈,
可在这儿就不管用了,不但没人抱他抚慰他,反而招来几个嘴巴。当他倒在地上时,
还挨了一脚,要不是有眼前这位叔叔拦下,恐怕会被打得更凶。那叔叔还杀气腾腾
地告诉他:如果再哭,就割掉他的舌头。他说话时还挥动着那把胳膊长的刀。然后
那个叔叔就将仅有的一床被铺在硬纸箱上,自个睡了。就让他手脚捆着丢在一边,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抽泣,哀哀地抽泣,还是眼前这位叔叔把捆绑他手脚的绳子解
了,搂着他,将他包在大衣里……
“叔叔我见过你。”他盯着杜家立说道。
“你是见过我。”
杜家立点着头,苗苗见过他是不争的事实,那还是在工地上,那天苗苗随他爸
爸来玩,走过他身边时,将一根已断好尺寸的镶条拿在手里当做刀挥舞着走开去,
他看见了,便追过去抓住他要了过来。那时的苗苗就是瞪大眼睛看着他的,他告诉
苗苗,这根条子叔叔有用,不能拿走,苗苗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看着他把条子用
木胶粘上那个部位,又用枪钉固定好才走开。
也正因为见过他,昨天在学校门口出来没多远从他身边走过,被他喊了声苗苗,
苗苗停下来,结果就被张福娃一把捞起,拐进胡同,手里摁住,发动早就停在那儿
的摩托车后,迅速离开……
“要不是你,那个叔叔还抓不到我,我不认识他,就是他喊我,我还会跑的。”
杜家立看着眼前这双稚气的眼睛,心像是被蜂蜇了般刺痛。他不能告诉他,他
这样做的原因。
“爸爸妈妈,还有奶奶看不到我,一定急了,他们会到处找我的,你和我呆在
这儿,你爸爸妈妈还有奶奶会着急吗?”
“也急。”杜家立感觉到有小虫子在眼角爬动痒痒的。
“那你放了我,我回家,你也回家,好吗?”
他说不出话来,泪水已湿润了眼角。
“苗苗你饿吗?”
苗苗摇摇头,不饿是假的,可这面包、方便面实在不好吃。他吃的面包都是烤
得酥酥的热乎乎的,还抹了黄油夹了火腿的。方便面他只吃过一次,那是奶奶带他
去超市买东西时,他偷偷拿了,让奶奶付的钱。可就因为这,奶奶还让妈妈说了几
句,他也被勒令把那嚼了几口的方便面扔进了垃圾袋里。妈妈告诉他,那面里有色
素,吃了后,脸色会是黄僵僵的,一点不好看,吃多了还会生病。再说他早上总是
煎蛋、牛奶、烤面包,那都是热乎乎的,香香的,哪像这面包,咬嘴里一点味也没
有。
“你要是饿了,跟叔叔说,叔叔拿给你吃。”
“我要吃牛奶,煎蛋,还有烤面包圈……”
“你说的这东西,叔叔没有。”杜家立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叔叔也从没吃过
牛奶,烤面包。”
“那我就不吃,除非你放了我。”
“叔叔不能放你,叔叔在跟你爸爸谈交易。”
“噢,你是和爸爸在谈交易,谈好了吗?你也有楼房需要装修?”
“不,我跟你爸爸谈的是钱。”
苗苗点点头:“我懂了,我爸爸有钱,你没有。”
“是的,叔叔要一笔钱去救自己的妈妈。”
“你妈妈生病啦,那快去医院打针啊,不过那很疼的,上回我病了,被一个阿
姨用那长长的针戳了好几下呢?”
“你哭啦?”
“嗯,那很痛嘛,还能不哭?你有手机吗?我打电话给爸爸让他送钱来给你,
好吗?我说我要钱用,爸爸会给的。”苗苗自信地说道。
“是的,你爸爸会给的,你爸爸给了钱,你就可以回家了。”“这儿离我家远
吗?”
“很远。”
“我爸爸知道我在这儿啦,怎么还不来?”
杜家立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便没做声,他在想着自己的事,烤面包圈、牛
奶,这些东西确实他连见都很少见,倒是羊奶他吃过,可那羊奶并不好吃。他吃得
最多的是红薯,十岁那年过生日,妈妈烧了两个鸡蛋给他吃,并告诉她,按理说,
他的生日该由妈妈吃鸡蛋,俗话说儿要出洞,娘要钻洞,这话当时他也听不太明白,
更不理解这意思,这话的意思还是这几年才明白了的。他记得那年读四年级,他生
病了,和村里的几个娃从乡上小学回家,走着走着,一头栽在地上爬不起来,三个
同学叫着跑回村,把他妈妈喊了来。送进卫生院后,袋里翻遍了,还是不够药费,
妈妈流着泪哀求医生先把针打上,她去想办法弄钱。那位医生老伯还真是好心人,
让他先住进病房,输上液,还陪了他几个钟头。等妈妈再赶回医院时,都已半夜了
……妈妈硬是把他背着走了五里山路,回到家后,妈妈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那时她连晚饭也没吃,就从灶下草里翻出个红薯,用水洗了洗,咬了起来……
“叔叔你怎么哭啦?叔叔想妈妈啦?”
“叔叔没哭,是沙子吹进眼睛里了。叔叔没你幸福,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你爸爸没有开公司吗?你没钱?”
“叔叔没爸爸,只有一个妈妈。”
“那你没有我幸福,我爸有钱,还有奔驰,我班里的马强就老是妒忌我。”
苗苗的肚子此刻“咕咕”叫了起来。
“苗苗你饿了吧。”
苗苗点点头:“可那东西我不喜欢吃。”
“你要是饿,这东西吃在嘴里可香啦。”
“真的吗?”
“叔叔不会骗你。”
杜家立起身,搀着苗苗回楼里去。
苗苗奶奶终于知道了孙子被绑架的事,听了这消息,她马上晕了过去,本来较
弱的身子,这下真倒下了,陈军忙着把她送进医院。
经过一番救治,她醒了过来。她冲着陈军发怒,让他赶快报警,打电话给陈强,
她那个当副支队长的侄子。陈军看到老娘这副模样心中更不是滋味,但他不得不耐
下性子,将其中的利弊告诉老娘,老娘看着他心里更气了。
“那你快去筹钱啊,是不够?我家里还有几万元,我去拿来。”说着就要起身
下床。
“妈,你别动,医生说了,现在你不能激动,钱筹得差不多了。只是现金难提,
不过你放心,苗苗明天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来。”
她哭着诉道:“我不管你用多少钱,用什么办法,明天我要见不到苗苗,我就
打电话给你大伯……”
“妈,你千万别打,绑匪要的是钱,不是人,苗苗会平安回来的。”
看着陈军这副痛苦的模样,他妈的心软了下来:“小军啊,你可不能骗我,现
在还是共产党领导,妈也懂法,实在不行了,还是应该报案的……”
“妈,花多少钱我都认,苗苗是我的儿子,你的孙子,这点我懂啊,可这不是
报案能解决的啊,万一把他们惹毛了,万一……那你叫我怎么能保证苗苗的平安?”
宁城这么大,要真藏起个人来,还真难找,绝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到的,再说真
动了警察,那事情就更复杂了。看着憔悴的痛心疾首的儿子,他妈明白了:“好好,
小军我听你的,你快打电话给绑匪,告诉他们钱不会少,别亏待我孙子,否则我饶
不了他们。”
说到后来,她放声大哭起来。
陈军心烦意乱地走出病房,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事,下午绑架者又打来电话,告
诉他明天是最后期限,再不能拖延,另外警告他一旦报案,他将永远见不到儿子。
他向对方解释,钱已到了,只是提现金有些难度,明天一定提齐,并问他在什么地
方交接,对方告诉他让他等通知,就关了机。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下号码,是家里的,他接通后,传来婉君兴奋
的声音。
“快回来,苗苗回来了。”
“什么,苗苗回来了,谁送家来的?”
“是绑他的那个叔叔。”
这一下,使他彻底糊涂了,但他确信婉君不会骗他,他连忙跑进病房,把这消
息告诉了他妈。
他妈哆嗦着起身,把输液的针给拔了,拉着他就往楼下跑。
当他把车在门口停下,还没熄火,婉君已带着苗苗出现在门口了,他连车门也
没来得及关,便冲了过去,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抱了起来,一家人高兴地进了家
门。
“快告诉爸爸你怎么回来的。”
“是那个叔叔放我回来的。”苗苗哽咽着。
“那个带走你的叔叔?”
“嗯。”
“他怎么又会放了你的?”
“他说另一个叔叔回来会杀了我,他给了我五十元钱,叫我快跑,我就顺着他
指的方向朝前跑到路上拦了辆的士回来的。”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苗苗的奶奶在旁边合手祷告起来。
“不能就这样饶了这家伙。”陈军说道。
“算了吧,苗苗回来就算了。”他妈说道。
陈军没吭声,还是拨了报警号码。
当苗苗跟着陈军和公安人员赶到江边烂尾楼时,杜家立倒在血泊中,已昏迷不
醒了。楼屋里搜查的结果,除了一床被子,还有一个方便面的空箱子和散落在地上
的凌乱的矿泉水塑料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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