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杜家立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医生告诉他幸亏刀刺偏了一点,否则他的脾脏刺穿,死神也就将他带走了。
苗苗伏在他床前看着他,陈军也在。
“叔叔你醒来了,太好了。”苗苗很是高兴,并剥了个香蕉送到他嘴边,可他
躲开了。
“苗苗,谢谢你救了我。”
“不是我救的,是警察叔叔救的。”苗苗认真地说道。
杜家立看着站在床边的陈军羞愧地说道:“陈总,我对不起你。”
“你别说话,苗苗都告诉我了,我不怪你,你安心住着,医药费你别担心,我
替你付。”
记者周怡正走在街上,手机响起来。她接通后,听出是好友婉芬的声音。
“周怡,我给你条独家新闻,保准惊天动地。”
周怡不太相信,因为婉芬永远都是屁大的事会弄出天大的响声来。
“真的,你马上到市一院来,我在这儿等你。”
听出来这不像是假的,职业的敏感,使得她有些振奋,便伸手拦了车,赶了过
去,在医院门口和婉芬会合一道去了住院区。
病房门口坐着两名警察,见两位风姿绰约的小姐过来,便站起身,伸手拦住了
继续往里闯的不速之客。
周怡亮出了记者证:“我是晚报的记者,专程来采访的。”
警察们验过身份后,便没再阻拦,让她进去了。
经过抢救,卧床休息的杜家立较前两天脸色好看了许多,当他看到周怡时,便
明白了来者之意,因为他听到了周怡和警察的对话,“我叫周怡,刚才婉芬已把事
情的梗概大体和我说了,我想知道更多的东西,比如说你做这件事的动机及前因后
果,你能谈谈吗?你后悔吗?”
杜家立看着她,停了一会才慢慢开了口:“我是一个即将受到法律制裁的人,
但我不因为我做的事而后悔,因为,我为了钱,为了有钱救我妈妈,才这样做的,
我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能救我妈妈,现在想起来,最对不起的还是我那可怜的在死
亡线上挣扎的妈妈。”
周怡人从包里拿出录音机,录下了杜家立的自述。
陈军回到家时,婉君正在抹着眼泪,他有些不解。
“又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婉君没吭声,只是把当天的《宁城晚报》送到他面前。
粗黑的铅字构成的通栏标题《为救母亲,绑架幼儿》。这是篇长篇通讯,作者
是周怡,文中用的是化名,连杜家立也是用的化名。周怡在文中写到了杜家立的母
亲,那个现在家中卧床不起奄奄待毙的母亲,周怡用了一个章节详细描述了山村里
的穷困,以及对他妈妈的采访。他妈妈为有这样一个儿子而感到自豪骄傲,因为周
怡并没有把她儿子的近况告诉他,只是说来这儿采风听说了母子俩相依为命,儿子
为救母亲在南方打工,便来看望她一下……村上的人听说来的是记者,也都围拢来,
把这对母子这二十多年来的遭遇告诉她听。这其中包括杜家立告诉她,妈妈卖血,
并且不止一次,而这都是为了供他上学……这个贫穷的家中唯一的家当就是一只当
年用作嫁妆的柜子……
周怡在文中写道:面对这残酷贫窘的现实,又有谁能过分去责备那个铤而走险
的儿子,他没有什么经济来源,每月除了少量地留下些生活费外,其余全部寄回家,
让母亲用于治疗。在母亲身患绝症将面临死亡时,他只有一个简单明了的选择,不
择一切手段去拯救母亲的生命。他告诉我,母亲太苦了,为了抚养他长大成人,母
亲放弃了一切。这其中包括原来在当地尚算富裕的家庭,连同阻挠她反对她走进婚
姻殿堂的家人,这意味着她已割断了一切亲情。事实上,这二十多年来她一直为这
个选择而经受着磨难。更不幸的是背义的父亲,在他未满一岁时又抛弃了母子俩,
永远离开了那个生他养他的贫瘠土地,而把弱妻幼子抛开不管……他要报答用整个
生命养育他的母亲,而在母亲身患重病需要巨额资金用于救治时,他已经没有了别
的选择……
文章中写道,记者问他:那既然对孩子实施了绑架,又为何在后来放了他?他
是这样回答的:绑架孩子是为了钱,因为这是当时俩人商量好的,再说为母亲换肾
需二十五万元钱,这是他靠打工这辈子都无法得到的,但为了救治母亲,而让另一
个母亲失去儿子,这不是他的本意。就在同伙提出拿到钱后要杀人灭口时,他改变
了主意,为了救妈妈的命,而去送掉别人的命,这样的事不是他愿做的,他在这关
键时刻动摇了并做出了抉择,放孩子逃走,同时他也清楚这意味着他也放弃了母亲
的生命,但他不愿看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倒下。可他自己在阻挠同伙追杀
孩子的殴斗中被同伙刺了一刀……
这一宿,陈军一直呆在书房里,婉君知道他的禀性,每当他决策一件事时,总
喜欢一人待着,细细地斟酌……她没有去打扰他。
上班后,陈军把手头的事处理了一下,然后联系上周怡。“周记者吗?我是陈
军,婉芬的姐夫,能赏光陪我喝杯咖啡吗?”
电话里传来周怡的声音:“哦,是你呀,婉芬提到过你。”
“那你有时间吗?”
“今天下午两点钟夜巴黎见面好吗?”
“行,就这样定了。”
他放下电话把秘书喊了进来:“今天下午的安排全部取消,没有重大事情,不
要和我联系。”
刚过了元旦假日的宁城又恢复了平时的宁静,坐落在报社侧街上的夜巴黎此刻
是最清静的时段。
临街的窗户边坐着陈军和周怡,俩人都抽着烟静静地坐着,偶尔搅动一下杯子
里的勺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周记者,你的那篇报道真实性有多少?”
周怡笑了:“百分之百。”
“文中的绑匪的母亲是患了尿毒症?”
“对这点你也怀疑?已是卧床待毙,因为常规的维持治疗已逐渐失去了作用。
村长告诉我,在约半个月前,他把需要动手术换肾的消息告诉了杜家立,值得指出
的是,也就是这个电话促使他最后下了绑架你儿子的决心。”周怡看着他冷笑,
“当我看到他母亲那张虚肿得连睁大眼睛看清来访者的可能都没有时,你知道我当
时想的是什么?告诉你,我真痛恨那傻小子最后的决定,这点钱对你来说不可能让
你倾家荡产,可对他来说却是挽救他母亲生命的唯一希望。否则的话他将失去在人
世间唯一的亲人。其实他也不太清楚绑架未遂和成功之间对他量刑会有多大区别,
但他放弃的不仅仅是你儿子的死亡,更大程度上是放弃了他母亲的生命。”
周怡又点一支烟,猛抽几口,吐出一串烟,飘向空中形成浓淡不一、大小不一
的圈,在陈军的头顶飘浮,久久不能散去。
她用嘲弄的目光看着对方:“我的陈总经理,你今天来总不光是为了证实那篇
文章的真实性吧?”陈军手哆嗦着,聚积的烟灰被颤动着散落在桌上,他透过镜片
看看眼前这咄咄逼人的记者:“追求事实的真相,只是一部分。”
“那另一部分呢?”
陈军斟词酌句地说道:“另一部分就是,我对你提出郑重邀请,是否能陪同我,
作为向导,去他的家乡,去挽救他母亲的生命。当然,所有医疗费用全由我承担。
并为我做一件事,用你的笔吁请有关方面宽恕杜家立,他是无辜的,虽然他参与绑
架了我的儿子但并没有造成任何危害,也就是中止了犯罪。其二,我放弃对他追究
任何法律责任,并要聘请宁城最好的律师,为他作无罪辩护,这不是虚伪,而是发
自内心的。”
周怡用怪怪的目光盯着他,接着又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你比我对你的想象
要可爱多了,君有所命,在下在所不辞。”
言语已毕,双方都看到了对方眼角其实早已噙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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