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一家茶馆前,他二姨妈拦住李大夫,先作了自我介绍,说有点事要和她谈。
李大夫说我已下班了,有事明天去办公室谈。他二姨妈说:“这是私事,在办公室
谈不方便。”听他这样说,李大夫就没再推辞。
两人走进茶馆,拣个僻静的位置坐下,要了两杯香茶,待沏茶的服务员走开后,
他二姨妈低声说:“李大夫,还记得半年前,有位产妇请您在零点零八分为她做剖
腹产手术吗?”
李大夫想起来了,急忙说:“记得记得,那孩子不仅长得大,哭声也特别响,
连护士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怎么样,孩子好吗?”
他二姨妈说:“孩子很好,简直好极了,现在不仅会走路,而且都会说话了。”
这怎么可能呢?李大夫是妇幼专家,过手的孩子无数,还从没遇过这种情况,
要知道,即使是特殊情况,婴儿也要等到十个月以后才能走路说话。
“您不信吧?开始我也不信,可这是事实啊!如果有兴趣,我可以领您去看,
现在就去。”说完,他二姨妈站起身。
李大夫伸手按住他,说:“不忙不忙,你今天找我,不是为这事吧?”
“当然不是,但和这事有关系。您知道当时为什么非要请您在那个时间做手术
吗?”
“大概是迷信吧,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家伙有这么大神通,把患者给迷住了。”
“那个缺德的家伙就是我,是我给她算出来的。”
这不是胡闹吗?李大夫不想听了,她觉得没必要再坐下去,就不客气地说: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的时间是有限的。”
他二姨妈一脸诚恳:“李大夫,我知道您很忙,但既然来了,就容我把话说完。”
“请你快些说。”
“最近,关于儿子的婚事,也是房子的事,挺闹心吧?”
“你怎么知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当然知道,与我也有关系。”
“你……”李大夫觉得,这人的精神好像有问题。
“这两天,是不是又有产妇请您在固定时间做手术了?”
“有哇,怎么,又是你给算的?”
“对,是我给算的,自从半年前您接生的那个孩子长成现在这样,每天找我算
的人排成队,我想不算也不行了……”
“从中你可以得到好处,对不对?别说了,我不想听。”李大夫又想走了,她
实在不愿和这样人谈话,觉得自己人格受了污辱。
他二姨妈收起笑容,说:“既然这样,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您说的没错,我
是从中得到了好处,无利不起早,这是人的天性。那么请问,您不想得到好处吗?
您现在不是也急需用钱嘛?”
“我是需要钱,但我决不会做这种事,你可以出外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收过
患者一分钱。”李大夫这回是真要走了,她站起身,冥冥中仿佛看见儿子哀怨的目
光,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心里堵得慌。
“李大夫,您误会了。正因为您从来不收患者钱。我才来找您,也正因为有这
个前提,咱俩才有配合的可能。”他二姨妈跟着站起身,脸色也严肃起来。
“配合什么?配合你做这种事?不可能。别说这种手术不科学,就是科学,我
也不会……”李大夫想说不会助纣为虐,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是个修养很好的知
识分子,不想伤人太深。
“李大夫,您确实误会了,也把事情看得太复杂了,事实上,这件事并没有您
想的那么严重,如果那么严重,您想干我还不干呢。咱们直白一点说,这件事,只
要您配合,您的每一笔报酬,都由我来付,我要是差一点,您可以立刻中止合作。”
“那不还是收患者钱嘛,羊毛出在羊身上,只是拐个弯儿而已。”
“不错,是出在羊身上,但和您没关系呀!至于我和患者,那是周瑜打黄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露了也啥事没有。”
“你没事我有事啊!我怎么能为了牟取私利,在患者身上做不科学的事呢。”
“李大夫,恕我直言,您是书念得太多了。您一口一个科学,好像我不懂科学,
只想图财害命似的。其实您应该比我明白,一个剖腹产手术,早一会儿晚一会儿,
能有多大问题?另外,在下刀那一瞬间,谁能掐着时间做到分秒不差,有那个必要
嘛?说白了,这充其量是个大致时间,在手术室里,究竟啥时下的刀,只有您自己
知道。”
“这……”李大夫一时没答上来,不由自主地坐下了。她是个老实人,说话做
事循规蹈矩,这样的问题以前真没想过。
他二姨妈也跟着坐下,接着说:“咱俩可以事先电话沟通,我按您提供的合适
时间去算,这样,患者身体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们的事也成了,何乐而不为呢?
退一万步讲,即使遇到突发情况,您可以临时更改时间,然后把利害关系讲给患者,
患者是会理解的,这一点,您很容易就能做到。不过,咱也把话说在前面,对这样
的个别案例,我就不再付给您报酬了,因为遇到这种情况,即使患者给了报酬,我
也会退给人家的。”
听到这,李大夫想说点什么,却一时想不起说什么好。直到现在,她才开始正
眼打量眼前这个男人,白白胖胖,慈眉善目,说话有板有眼,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他二姨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依然保持冷静,续续说:“最重要一
点,是除我以外,无论谁给您钱,都千万不要收,如果收了一个,麻烦就会临头,
那可就前功尽弃啦!”
李大夫听得心惊肉跳,又觉他说得似乎有道理。她反复掂量,长出一口气,柔
声说:“我总觉得,做这种事有点对不起良心,这不是愚弄人嘛?”
“错,恰恰相反,是成全人,是助人为乐。您想想,如今去庙里拜佛求仙磕头
祷告的人,一年要花掉多少钱啊!那些东西好使吗?您信吗?但是,您不信有人信
啊,信的人还不在少数,您能说人家愚昧吗?能去阻止人家吗?不能,不仅不能阻
止,连句反对的话都不能说,否则,不仅得罪了大众,连主管部门都会和你急。相
形之下,选个吉利时间让孩子降生也是这个道理。这种现象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
怪,无非是从众心理使然。咱不要把人家看得很低,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未必完全相
信选个时间就能降生神童,之所以坚持这样做,不过是一种精神寄托,一剂心理良
药,一桩美好宿愿,至于是否能达到目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此我们应该给予
理解和宽容。恰巧的是,我们的自身条件能给他们提供方便,从某种意义上说,我
们是在做好事,是成人之美,又有什么可以自责的呢?”
李大夫苦笑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又马上觉得不妥,急忙恢复严肃的表情。
对李大夫的反应,他二姨妈完全看在眼里,仍不动声色地说:“在今天这个多
元社会里,人生观、价值观、审美观都在发生变化,旧的模式已经撕碎,新模式的
形成则需要漫长的过程。存在决定意识,存在就是合理,在这个过渡时期,如果有
谁站出来,想拿个固有模式去规范人的言行,无疑是愚蠢的,更是徒劳的。关于这
一点,眼前就有现成例证,有的精英人物,无法忍受眼前的庸俗世界,他们努力抗
争,试图改变它,结果不仅毫无效果,反而落个贻笑大方。他们苦恼至极,于是就
抑郁,就整天整夜睡不着觉,只好去看心理医生,由开始的他可怜别人,变成了别
人可怜他。从历史上看,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剧还少嘛……”
他二姨妈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想起,桌上的茶水还一口没喝呢,急忙说:“李
大夫,您别光听我说话,喝茶喝茶。”
两个人端起茶杯,喝口茶,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当二人目光对视时,又都
会心地笑了。
李大夫微笑着说:“你水平不低呀,请问是什么学历?”
他二姨妈说:“我小学毕业。”
“不可能吧,我看最低也是大专。”
“您抬举我了,我要有大专学历,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过话又说回来,
学历代表什么?无非是一定的专业知识,但那是书本上的东西,和复杂的社会知识
是两码事。人不是生活在真空当中,如果不能把二者结合起来,他就,就……”
“就什么?”
“就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要知道,在浩瀚的大海里,我们不过是一滴水,风卷
浪涌,潮起潮落,谁想逆流而动是不可能的。李大夫,我知道您是个知识分子,比
较清高,不愿和我这样的人为伍。和您谈话,我确实高攀啦,不过……”
“不过什么?”
“人与人,虽然资历不同,但本质是相同的,重要的是理解和沟通,就像您和
我,素昧平生,真正坐到一起,不是也可以交流嘛,说不准,我们还能交个朋友…
…”
见他二姨妈又拉开话题,李大夫倏然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谈话该结束了,
但又不想过于尴尬,便站起身说:“天不早了,今天就谈到这吧,要知道,我可是
单身女人啊。”
“是吗?这我可没想到,我没失礼吧?”
“没失礼,就是有点话多。”李大夫妩媚一笑,马上感到惊讶,自己怎么会有
这样的笑?
“那咱今天谈的事……”
“再说吧……”李大夫推开他二姨妈伸来的手,分明有些娇嗔地说,“我不能
和你握手,握手岂不表示谈成了嘛!”
“也好,您回去考虑考虑,我明天这时候,在这里听您消息。”
“那不成约会了嘛?”李大夫又马上觉得,自己怎么说这种话呢?
“约会就约会,不过咱们是谈正事,对不对?”
“对不对都让你说了。”李大夫匆忙走出去,她发现自己已经把握不住了,再
停留下去,说不准还会冒出什么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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