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会了。
一个会议筹备六七天,主席台上方挂出巨型会标,一律带肩膀头的仿宋体,神
圣又庄严。然后把基层干部用电话招上来,每人发个牛皮纸袋,里面装满打印好的
材料,捧在怀里沉甸甸的。领导在台上照着念,干部们在台下照着看,看着看着,
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主持人用麦克风喊:“这个会议很重要,大家要注意听,做
好记录……”
领导终于把材料念完。全场爆发出雷鸣般掌声,掌声把睡深者震醒,急忙由衷
地跟着鼓掌。主持人又敲敲麦克风:“这个会议很重要,为把会议精神落实好,我
补充几点。”干部们在心里叹口气,把欠起的屁股重新塞回椅子。大凡主持人口才
都好,不用讲稿,一二三四五六七……讲得头头是道。
赵飞机不用听,也不用记,蜷在最后一排椅子上睡觉。别人睡觉是毛病,他睡
觉天经地义——别人八小时工作,他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谁能二十四小时不闭眼
睛?
从主持人补充几点开始,领导就退场了。念了大半天材料,腮帮子都木了,先
是喝口茶洇洇嗓子,再神情庄严地站起身,稳稳地从边幕走下台,到卫生间放水,
然后打侧门绕到后排,拍拍赵飞机肩膀。赵飞机起身发动车子,小车箭一般直奔城
里。
领导今天来了三位朋友,除了经理就是副经理,掏钱不成张,成沓。有朋自远
方来,领导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原计划去乡间垂钓,不巧天不遂意,下雨了,于是
便执行第二套方案。
来到一家新开的餐饮娱乐城,装修豪华,金碧辉煌。见下车的都夹着包,老板
忙不迭迎上:“哎呀呀,几位光临,棚顶生辉棚顶生辉,快,上楼,服务生,开大
包——”
赵飞机心里嘀咕:这不糟践人吗?我们干净利索的,怎么一来就棚顶生灰啦?
但不能吱声,有领导和客人在,他那三吹六哨的破嘴就得闭上。
娱乐城门坎是道分水岭,人在外面,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一步迈进去,立马
脱了相,扭着腚,晃着肩,松松垮垮,忽忽悠悠上了楼。
走进包房,未待落座,五个穿着暴露的妖艳女郎鱼贯而入,燕瘦环肥,笑嘻嘻
穿插其间,五男五女,珠联璧合。
客人都见过世面,不过图个气氛。吃喝唱跳很快完毕,哗啦——麻将上了桌。
这不是一般的麻将,没个万八的别想潮弄。四位女子莺声燕语继续配合,赵飞机顺
理成章地领着自己那位转移了阵地。
赵飞机不能喝酒,完事还要开车。唱歌他五音不全,一张嘴能招来狼。跳舞更
拙劣,比比划划类似猴拳。按理说,凭他的条件早该无师自通,可他从不把心放这
上,他自有一番理论:要办,就办真事,扯别的没用。
阵地不远,就在隔壁空包。有了先前磨合,俩人心有灵犀情趣盎然。女子显然
是把好手,程序调理得有板有眼,弄得赵飞机欲火中烧……
前奏曲结束,正要进入主题,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咣当——隔壁门被踢开,
紧接一声断喝:“别动,警察!——”
“都掏出来,快!——”
“你、你、还有你、等啥?等菜呀?”
赵飞机从不看书,自然不知道天方夜谭的故事。但几小时前,领导还在台上念
稿子,眨眼之间天翻地覆,连个转折的过程都没有……
再看女子,窝在沙发上,脸煞白,腿发抖,两眼发直。
赵飞机挥手瞪眼,心喊:等啥呢?你也等菜呀?!——女子这才醒过神,爬起
身,软着腿,鬼鬼祟祟挤出门,溜了。
和多数男人一样,赵飞机也怕媳妇。
媳妇姓龚,叫龚彩花,家在农村,初中毕业闲了两年,就来投奔叔叔。叔叔把
她安排在矿上图书室,是唯一的图书管理员。
矿上工人没几个愿看书的,彩花职位形同虚设。每天闲极无聊只好看琼瑶:水
榭亭台、雕梁画栋、卿卿我我、藕断丝连……看来看去入了迷,给自己套个薄纱拖
地大花裙,凹凸有致的肉体若隐若现,走路两手扎撒着,脚尖轻轻落地像怕踩地雷,
微风拂过,整个人飘飘悠悠颤颤巍巍仙女下凡一般。
听说图书室里藏个仙女,并且和领导是亲戚,赵飞机弄个平镜戴上,摆出一副
斯文状,三天两头去借书。站在书架前,煞有介事地翻阅,没话找话和彩花聊天,
不聊书里内容,一色儿街头俚语奇闻轶事。彩花整天孤寂难捱,难得有个开心时刻,
便敞开胸怀放声大笑。赵飞机借书不是一本一本借,而是一抱一抱借,借得快,还
得也快,其实一个字没看。
才子对佳人,时间长了,又有共同语言,故事就在图书室的床上发生了。
整天捂在屋子里,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彩花捂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虽说椭圆
脸蛋上飘几道红丝,涂上脂粉并不明显。相形之下,赵飞机可就惨了。走路甩肩晃
腚,整天脑袋扑扑棱棱没闲时候,不管见着老的少的,统统挤眉弄眼一脸坏笑,若
穿上大褂挎上盒子炮,演汉奸保证合格。
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古人说得确有道理。
自打嫁给赵飞机,彩花过得蛮滋润。每月开工资,赵飞机百分之百交彩花,自
己一分不留。平日彩花说一他不说二,百依百顺唯命是从。婚后的女人到一起,谈
论丈夫是永恒话题,大都不满丈夫这样那样的缺点。听完别人谈论,彩花幸福一笑
:我家飞机可不那样,我家飞机如何如何……
农村姑娘有爱住娘家的习惯,到大礼拜就想回家。赵飞机说:“回就回呗,车
是咱家的,还不是咱说了算。周五下午送回去,周一早上接回来,车接车送,也成
了县团级。
小车驶近村子,透过车窗,看着田野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彩花不由感
慨万端:人啊……命啊……
送走彩花,回到家里,赵飞机抓起电话就找上次那位女子。
上次他和那位女子侥幸脱逃,现在想起还后怕,当时警察要是一脚踹错门,岂
不……过后,赵飞机找过对方两次,俩人相互倾诉重叙友情,于是就恋恋不舍,始
终意犹未尽。
联系妥当,赵飞机飞车赶到,把女子接回家,神不知鬼不觉。
可能有人会问:干这事哪有往家领的?说这话显然是外行。侦破片里不是常说
嘛: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不安全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赵飞
机在这方面颇有研究,处于大隐层次。
回到家里,女子看着赵飞机和彩花的婚纱照,娇滴滴地说:“哟,夫人好漂亮
啊!”
赵飞机一脸坏笑:“再漂亮也没你漂亮啊。”
女子问:“夫人叫什么名字啊?”
“叫彩花。”
“你们男人都这样,家里有花还……”
“家花没有野花香嘛……”
厮混过后,天色微明,驾车把女子送回住处。分手时,赵飞机掏出一沓钱,抽
打着说:“你看清楚,我不是没钱,但一分也不能给你,知道为啥不?”
女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要给你钱,性质就变了,明白不?”
女子恍然大悟,前两次,她穿的戴的用的赵飞机没少投入,女子是干啥的,在
战略战术的运用上已具备相当素养,心有灵犀一点通,当即爽快回答:“明白明白,
飞哥,拜拜——”推开车门,给赵飞机来个飞吻,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