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礼拜两天,赵飞机家里就是逍遥宫。
周一早上,赵飞机飞车赶去乡下,定好的,去丈母娘家吃早饭,接彩花回来上
班。
每次出门前,赵飞机都要去财务办借款,当然是给领导借。不要小看这事务性
工作,其中蕴含极强的专业性。预算用五千,就得借一万,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谁
知会遇到啥事。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上次在娱乐城出的那码事,若是带足了钱…
…
那天赶走了女子,赵飞机稳住神儿,悄悄开门,蹑手蹑脚下楼,坐车里等。
时间已到后半夜,他正迷迷糊糊,有人敲车门,是个警察。警察右手往帽檐上
撩一下(估计是敬礼),问:“你和楼上是一伙儿的吧?”
“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哥们儿,咋啦?”
“谁和你是哥们儿?”
“那,爷们儿。”
“谁和你是爷们儿?”
“先、先生……”
“你管谁叫先生?”
“那叫啥呀?”
“啥也不用叫,你那伙计说了,让你回去拿钱,交罚款。”
“多、多少?”
“五千!”
“这么多?”
“嗬!他没嫌多你倒嫌多啦!告诉你,看他态度好,今天便宜他,但有一条,
早上八点拿来钱,就放他回去。拿不来,我往小西山一送就不管了。”
小西山是当地拘留所的别称。赵飞机知道,几位客人的码子都不小,整拧喽,
去小西山完全有可能。他发动车子,破天荒地开了慢车,边走边想,天地良心,领
导对自己不薄,如今摊上事儿,自己岂能无动于衷?可这深更半夜……
眼瞅天边已经发亮。再过几小时……许是急中生智,想起彩花今天要回娘家给
弟弟筹备婚事,手里有现金……赵飞机猛拍大腿,一脚油门踩下去,眨眼到了家。
睡眼蒙鱯的彩花吓坏了:“飞、飞机,咋啦?”
赵飞机上气不接下气:“我、撞人啦!”
“啊!——”彩花刚要倒地,赵飞机及时搀住。
“看样死不了,不过也挺重,双腿骨折。”
“人呢?”
“送医院了,那家人说了,只要拿五千,就私了。”
“别说了,快拿……”
“那咱弟弟的事……”
“自家事儿好说,咱花钱免灾,花钱免灾……”
嘎嘎响的票子交上去。看着人家一张张点完。赵飞机拉着领导往家走。
天光大亮。阵雨过后的柳树沟阳光灿烂,在蓝天白云映衬下,片片绿叶都放着
晶莹的光。赵飞机摇下车窗,吸口甜丝丝的晨风,真想放开喉咙长啸一声,但他不
能喊,领导在旁边绷着脸,一声不吭。
赵飞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没人扯瞎话,闷着,心里像猫抓。过一会儿,试探
着说:“人这一辈子,要是连个麻将都不打,不是白活了嘛!”
领导矜持地咧咧嘴。
赵飞机立马接茬:“靳老七昨天死啦!”
“怎么死的?”
“在麻将桌上,是一把对对和清一色岗开带搂宝!”
“全封闭!——”
“铁是啦!听说老七刚算完卦,这两天有横财!”
“打多大的?”
“十元的,小鸡带飞蛋,一把就搂八百八!他哈哈大笑,紧接翻白眼儿,别人
以为他装,上前踹一脚,他又放个屁——”
“嗨——”领导哭笑不得。
沉闷气氛终于被打破,赵飞机摇头晃脑猛踩油门,狼一般的音调飞出窗外:
“我是一条……北方的狼……”
回到家,没等天黑领导就塞给他六千块钱。赵飞机留下一千,其余五千还给彩
花。
“怎么回事?”彩花不明就里。
赵飞机诡谲一笑:“报销的呗。”
彩花猛拍脑袋:“嗨,我都吓糊涂了,你这是公出,哪能让咱自己掏钱呢!”
从财务那里借出钱,赵飞机交给领导一部分,其余自己掌管。路上,吃喝加油
过桥费。遇上交警再罚两个,这些消费总不能让领导去处理吧。到了地方,办理住
宿……消费又开始了眼花缭乱的消费究竟花多少,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票子一张
一张往外拽,回来还得想办法平账。一等司机开小车,跟着领导混吃喝,这话说得
太没水平,属于浅层次的。
于是,别人说没钱可以,赵飞机说没钱会让人笑掉大牙。人们眼里的赵飞机永
远是潇洒的,朋友也就特别多,三天两头聚一起,猜拳行令众星捧月高喊一声“买
单”的感觉,真是好极了。尤其在麻将桌上,他牌风泼辣出手大方,颇有大家风范。
渐渐,赵飞机身边的人越聚越多,大有一呼百应的趋势。说他是柳树沟的名人,
谁都不会反对。
是名人就得有名言。
一次,赵飞机和朋友们又喝上了,正喝到高潮,窗外涌过一帮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有抱孩子的,有挎双拐的,还有坐轮椅的,吵吵嚷嚷说去上访。赵飞机
触景生情,用筷子指点着:“都、都他妈吃饱了撑的,就这样的美好生活,还他妈
不、不知足……”
第二天,单位办公楼前贴了一张白纸,上书:到北京,才知道官小。
到深圳,才知道钱少。
到海南,才知道身体不好。
到柳树沟,才知道美好生活并不难找。
正好赶上开会,领导念完材料,提起这事,很气愤,敲着桌子大声说:“谁干
的?查,要一查到底,都什么年代啦,还搞文化大革命那一套,这是违法,违法呀
同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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