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宏业集团所属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是泯江市最大的房地产公司，由于它的老总
江中蛟与泯江市委领导们的关系，所以每次总能“拍”到地理位置最好、价位却最
低的黄金地皮。这些地皮都是由政府出面征购，因此价格相当便宜。尽管这么便宜，
可是他在付款项时却只支付三分之一或者一半的现金。这样农民失地成了无业的新
贫困人群，房地产老板发了财成了不仁不义的巨富。于是，失地农民聚众上访、抗
议的事件常有发生。官方叫这类事情为突发事件，制定了突发事件应急方案，叫突
发事件第一方案。而第一方案就是由公安局长牵头的，由防暴警、武警、治安大队
联合组成的应急队伍。

    那天上午快十点的时候，市局接到市委书记潘政纪的紧急通知，要黄河局长立
即启动第一应急方案，二十分钟内赶到宏业集团公司总部宏业大厦为市委、市政府
领导解围。

    黄河接到电话马上叫我按方案通知防暴大队、武警第二支队迅速赶到现场，他
自己则马上率治安大队应急中队的干警们赶往现场去了。我怕不熟悉泯江市民情的
黄河出事，通知完后和于政委也赶去了。

    我们来到宏业大厦时，见它的前大门已经被几百个农民坐在地上给堵住了。绕
到后门一看，发现后面也被一群农民堵住了。

    这些农民既没有呼口号也没有说话，但是却拉了一条很长的横幅标语，横幅上
写的是：还我们的土地！我们要吃饭！

    由于这里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商贸地段，这天恰好又是周末，所以来购物、逛商
场的人特别多。大家见宏业大厦被农民围住了，又听说市委书记也被堵在楼内，便
纷纷围在周围看热闹。由于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竟然把这段宽一百米的大道全堵
死了。

    黄河命令交警引导这段道路两头的车辆绕道，治安大队的警察疏散围观的人群。
当防暴大队和武警中队赶到之后，也一边开始疏散围观的人群，一边靠拢静坐的农
民，劝他们撤离。

    黄河手拿警用喇叭开始向农民们喊话：农民弟兄们，我是泯江市公安局长黄河，
根据治安管理条例和相关法令，你们这种行为既解决不了问题，又触犯了有关法令。
为了能尽快地、彻底地解决、落实你们的问题，我提议你们推选五至十个村民代表
由我护送你们去市政府对话协商，其余的人在二十分钟内疏散！

    他重复了两遍喊话后，静坐的人群中先后走出了七个老年男性村民代表，愿意
和市政府对话。黄河忙上前把他们迎过来请到武警们乘坐的大巴车上。一阵紧急商
讨之后，那七个村民代表走下车来向仍然静坐在宏业大厦门外的村民们喊道：乡亲
们，我们刚才已经和泯江市市长向青海通了电话，他同意我们的五条要求，并决定
请我们到市政府办公室去签协议。现在你们可以先回去，等候消息！那些农民听了
之后，开始起来纷纷离开宏业大厦。

    可是，就在人群快要疏散完的时候，只见一个满脸鲜血的人跑来向快要走完了
的农民喊道：大家不要走！宏业集团的保安队在大厦后面大打出手，我们有不少乡
亲已经被打伤了！他喊完之后，便摇晃着倒在了地上。

    正在疏散的人群听到刚才这么一喊，马上又返回来了。有个代表冒火地质问黄
河，你这个公安局长说话不讲信用，说不打击报复，我们人还没有走呢，你们就动
起手来了？！另一个代表则叫村民们继续堵住大厦大门！男青年们跟我到大厦后面
去帮忙！

    于是，形势立即发生了变化。快要疏散了的农民们又立即围堵死了宏业大厦的
前门，一部分村民和很多围观者纷纷拥向大厦左侧那条通向大厦后面的停车场。

    在这关键时刻，只见于政委上前对黄河说，你去后面制止械斗，我来处理这前
面的事情！

    我和黄河局长一起赶到宏业大厦后面时，已经有十多个青年农民被打得皮开肉
绽倒在地上呻唤，另外还有几十个农民在和几十个保安打斗。那些保安清一色全拿
着充电警棍，而这些农民们则赤手空拳。这些农民手挽着手，一层层地堵在大厦后
面的安全通道出口，任凭保安对他们又打又踢又用电警棍杵他们的手脚，他们咬着
牙拼死也不松手。

    黄河见状气得大声命令保安们一律不准动！然后叫武警战士把这些保安全部拘
押起来。当武警们上前三下五除二地把三十多个保安全部缴了电警棍并都被反缚住
双手圈坐在停车场一角后，黄河叫来几辆救护车，把那些受了伤的农民送走。最后
他对那些堵在安全出口的农民说，我们已经和你们的代表说好了，市长也答应了你
们的要求，请你们让开出口，都回去等候消息吧！

    随着赶来的村民代表亲眼看见黄河处理保安和叫来救护车并帮着抬扶伤员上车
的过程，这时也上前招呼那些村民说，黄局长说的不假，大家松手吧，相信黄局长
说话是算数的！这些村民见代表们都这么说了，便终于松开手臂，把出口通道让了
出来。

    农民和围观的人群都疏散了之后，黄河局长叫我打电话给市委书记潘政纪，通
知他说围堵的人群已经疏散，他可以下楼来从后面的停车场离开了。然后他打通了
宏业集团的老总江中蛟的电话，请他下来有事要向他交代。

    当潘书记和刘副主任下楼来坐着他们的小车离开后，江中蛟也和他的弟弟江中
辉来了。他一看见黄河就十分热情而亲切地上前想和黄河握手，可是黄河既没有伸
手和他相握，脸上也没有一点笑容，却用嘲讽的口气对他说，你们宏业集团既然有
保安部队又何必要我们来解围呢？江总是人大代表又是市人大常委，想必应该知道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一基本法则。姑且不说你们公司自己设立保安队一事至今并没
有任何人来市公安局办理相关手续。现在你的保安又打伤了二十一人，所以我依法
把你的这些非法持械打伤人的所谓的保安进行收审。

    说完他命令治安大队的警察们把那三十多个保安全部押上大客车送回大队进行
讯问，然后他也没给江中蛟打个招呼便和唐尼松坐进警车赶往市政府，参加农民代
表和宏业集团、市长的对话。

    通过对话，黄河才知道政府应该赔付给农民的款项只给了三分之一，而两年之
后的今天，政府也只是口头答应，实际一分也没有给。原来这些赔款原本应该由宏
业房地产公司给的，正是由于他们“光打雷不下雨”，才使出面征地的政府垫钱赔
本不讨好，结果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市长受潘书记之命处理这事，潘书记要他一切先答应再说，并说过后由他来
“摆平”。市长虽然心里有意见，但也只好表态满足农民的要求。当市政府最后和
农民达成三条协议，并承诺在十天之内全部兑现给他们的土地赔偿金后，农民代表
们才满意地走了。农民刚离开市政府，潘书记就打电话给黄河局长，要他把那七个
村民代表和今天围堵宏业大厦的带头人都抓起来，来个杀鸡给猴看。

    黄河听了很客气地对潘书记说，今天没有出现打、砸、抢现象，我们就不能拘
捕他们。相反地该受处罚的应是宏业集团的保安队！潘书记，我们不能总是把招商
引资的成绩归领导，而把因此应付的代价由老百姓来承担呀！

    潘书记生气地什么也没有说，“叭”地就把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潘书记率有关领导到泯江市中心综合市场的开业典礼上剪
彩时，突然出现近千人把综合市场四个出口完全堵住，还拉起一条写着“我们的厂
房！我们要就业！”的横幅，然后就静坐在了地上。由于市领导们正在市场内，他
们便又被堵在里面。

    当时到场维护治安秩序的治安警察是二中队的人，他们见围堵的人群都是这个
综合市场所在地的主人，就是原来的泯江机床厂的职工和家属，又见他们既没有上
前和市领导争吵，也没有任何过激行为，便只加强了对市领导的保护而没有采取其
他行动。

    潘书记见状大为不满，他先训斥了二中队的队长保卫不力，又气急败坏地打电
话给唐尼松，要他通知黄河局长立即启动应急方案。他最后还强调，不能再对这些
闹事的刁民施仁政了，给我抓！凡是不让开的人都抓起来！

    唐尼松马上向在竹麻县检查警务整顿工作的黄局长转达了潘书记的这一指令，
黄局长因不能马上赶回来，就叫唐尼松和留局值班的林长生副局长带两个中队的警
察去做劝说工作。他在电话里一再强调说，劝说！不是去抓人！是劝说！

    林副局长听了黄局强调的劝说之后哼了一声说，说得轻巧，拿根灯草！他咋个
不去劝说？！到达现场以后，见综合市场四个大门全被堵死了，根本无法进去，林
长生就命令堵住正大门的人让开。他见这些人既不让又不说话，最后通牒，限他们
在三分钟内必需撤离，否则他就要采取行动。三分钟到了，林长生命令强行把人拉
开，不配合的就铐！唐尼松小声地提醒他要多做劝说工作，他就冒火地训斥道，你
心软就回局里去！

    堵门的这些人手挽手不让开，林长生见弟兄们不忍下手铐人，就拿着电警棍上
前把前面的几个人击倒在地，然后命弟兄们拉开。堵门的人群见状没有乱也没有让，
他们竟然整齐地唱起了《国际歌》。弟兄们听了全都迟疑地停住了，林长生却大骂
弟兄们是胆小鬼。

    这时武警和防暴警察们也赶来了，林长生以市公安局值勤局长的名义命令他们
把这些制造骚乱的人全部拘押起来！当武警和防暴警察开始抓人时，围观的人们先
是吹口哨、喝倒彩，然后向我们投石块、丢砖头。我们的人去清查，他们暗中仍在
投砖头砸，于是，双方便冲突起来。这次冲突没有骂声，呻唤声，可是《国际歌》
声却越唱越雄壮。在这一片《国际歌》声中，泯江市爆发了解放以后的第一次规模
最大的警民冲突。

    这场冲突的结果是，警方受轻伤九人，老百姓（踩）死一人，重伤十二人，轻
伤二十七人。至于市领导们，在冲突发生时他们已从地下停车场全部安全地撤离了。

    黄河局长赶回来时，冲突正好刚结束。他首先安排把伤者送往医院包扎、治疗，
然后立即对被拘押的人进行查证和询问，凡是证实不是摔石块、丢砖头的均予当场
释放，证明动手打了警察、摔了石块、丢了砖头并打伤了人的则给予五至十天的行
政拘留处分。

    黄局长刚处理完这些事，潘书记就打来电话问，今天抓的人有多少人转逮捕？
需要不需要检察院、法院提前介入？黄河对潘书记说，今天这个突发事件主要是宏
业集团的房地产公司没有兑现安置机床厂职工工作的承诺、赔机床厂家属楼的拆迁
补贴所致。他建议市经委和开发办应立即找宏业集团交涉，要他们尽快地、全部地
落实他们应该执行的各项赔偿协议和各种承诺。宏业公司只顾掠夺式开发，而不管
捅漏天的做法市委早该制止了！不然市领导们还有可能被老百姓围攻，被老百姓堵
截！潘书记不满地说，黄河同志，你不要把你在沱江市的那套作风照搬到泯江市来！
你知不知道？没有宏业集团时，泯江市的财政一直是赤字，现在每年却在百分之十
五地增长！要知道，你的工资还是宏业集团交的税呢！可是黄河却说，照您的意思，
宏业集团就可以在泯江市为所欲为啦？！他还想说几句，潘书记却挂断了电话。

    唐尼松说到这里便欲言又止了，并眼看着房间门口站了起来。

    姚部长回头见是泯江市检察院检察长龙吟啸来了，就起身招呼他的老战友。唐
尼松见状笑着告辞了。当屋里只剩下姚原由和龙吟啸两人时，龙检察长向姚部长讲
了一件使他十分震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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