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俄国人弃城而逃,有些人拍掌大笑。
让梁妈妈迷惑不解的是,日军攻占铁岭后,有一队日本兵极其迅速地包围了没
有一枪一弹一兵一卒的满庭芳妓院。他们人数不多,带队的却是个中佐,此人中国
话说得相当流利。
一楼大厅里,二十七个妓女害怕地挤成一团,为了保住性命,她们愿意交出钱
财。但是带队的日本中佐并不理睬,瞪着不大的眼睛说,良心大大的坏了,我要给
你们做个示范,死啦死啦的有!两个士兵拉出站在前面的青莲姑娘,并动手扒她的
衣服。柔弱的妓女怎么能抵挡了如虎似狼的日本兵呢,青莲到底还是被扒掉了衣服,
光着白花花的身子趴在地上号啕大哭。日本人要杀鸡给猴看,一个士兵朝她的后脑
勺开了一枪,青莲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你们是日本军人,怎么到这里胡作非为:”梁妈妈气得变了脸色,瞪着丹凤
眼,愤怒地质问那个中佐。那个中佐狞笑的脸拉得更长,骂了一句八格牙噜,朝她
挥了一下手,立刻上来两个士兵,将梁妈妈倒剪双手捆绑起来。一向沉稳的梁妈妈
满脸惊讶——这些日本士兵,竟然个个都带着一条准备好的绳子:梁妈妈和另外五
个妓女被带到洋楼大道的一座洋楼里,以前这里是俄军的铁岭要塞司令部,二楼是
马德里托夫上校的办公室;现在是日军一个联队的司令部,二楼是特别行动队的办
公室。洋楼的地下室,则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刑讯室和大牢,似乎这活地狱里
还在荡着一声声绝望的哀叫……
梁妈妈站在刑讯室的中间,另五个女人瑟瑟地站在侧旁。日本中佐像驴拉磨似
的围着梁妈妈转了两圈,突然凶狠地说:“梁,有一个优秀的日本男人,在这里遭
到俄国人的酷刑之后死去。他是被一个中国女人出卖的,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梁妈妈说:“我和这几个女孩子都是平民百姓,和老毛子不沾边。再说,我们
挣的钱并不少,犯不上惹是生非沾个‘特嫌’的边儿。”中佐走到烈焰熊熊的炉子
旁,拿起一把与火炭一样通红的烙铁,凑到自己的脸旁感受一下烘热,又狞笑着将
其扔回了炉子。梁妈妈神情平和,就那么站着,看日本中佐把这一套动作做完。
中佐向靠门站着的士兵挥了一下手,那个士兵挺了一下身子,转身出去了,工
夫不大,押进来一高一矮两个中国人。那个矮子,五短敦实,缓慢地叉着双腿走路,
表明他的裆部受了重刑。每走一步他都要皱紧眉头,看得出来,他在忍着下身的剧
痛。梁妈妈见了,丹凤眼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这两个人,正是七爷那伦太和他的马童兼护卫吉克塔。
戴眼镜的老毛子军医不得不动了残忍的一刀,但是给那伦太敷了上等好药。那
伦太躺了四五天,总算活转过来。
马德里托夫上校和彼得洛夫上尉由于某些言论以及同情中国军人等原因被解除
职务,遣返回东西伯利亚的阿穆尔军区听候处理。继任的小白脸上校还没有来得及
将那伦太和吉克塔这些人处死,就因为俄军的大溃败不得不仓皇向北撤退。这样一
来,那伦太、吉克塔,还有地下室里其他的老毛子“犯人”,就成了日军的“犯人”。
洋楼还是这座洋楼,刑具还是原有的刑具,失败的俄国人扔掉屠刀跑了,胜利
的日本人挥着屠刀来了。
“那伦太先生,这几个女人,有认识的吧:”
中佐的语气很温和,与此前审问梁妈妈的那种严厉大不相同。
屋子潮湿阴暗,点燃不长时间的炉火还没有把房间烘热。两盏马灯吊在墙壁上
不太管用,那伦太揉揉眼睛,借助于炉火的光亮看清了离得近点儿的女人是头发凌
乱的梁妈妈,远点儿的是五个妓女。
那伦太叉着双腿站定,目光在梁妈妈银盘一样的脸上急切地扫着,心里像有一
把刀子割过,簌地疼了起来。他的目光停在她那双泪水模糊的丹凤眼上,他看到了
不屈和坚毅。
接着,他的目光扫向那五个瑟瑟发抖的妓女,她们的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个人
几天前他见过,梁妈妈很不高兴地叫她紫薇。紫薇抬起头,用一双新月似的眼睛看
了那伦太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那伦太心头一震,赶紧把脸转向日本中佐,他虽
然身体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但还是攒了口气大声说话:“我不认识她们,我好久
没有看见女人了。”那伦太知道,在这里,他一句不慎的话就能让一个人丢掉脑袋。
“呵呵,那先生,今天你一下子就看见了六个女人,怎么样,有兴趣吗:你可
以挑一个喜欢的!”
那伦太摇着头说,我真的不认识她们,也不喜欢她们。他知道,这个日军中佐
在引诱自己,自己说喜欢谁,谁就要倒霉。他又一想,这狗东西干吗让自己来挑女
人:他这是在蒙诈自己,好让自己帮助他指认那个女人!不错,他知道那个女人的
特征,脑袋里忘不掉马德里托夫上校的话——“那一双新月似的眼睛真迷人,少尉,
你艳福不浅……”
可以肯定,紫薇就是出卖川口有二的人!那伦太警告自己,要保全她,就是砍
掉脑袋也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日本人。虽然他曾经起劲儿地打老毛子,可现在他不
想帮助日本人了。他想,出卖川口有二的紫薇看透了日本人的狼心狗肺,是个有血
性的好姑娘,可惜她没能阻止龙威军的行动。也许那个老毛子上校说得对——扔下
了五十八具尸体,值得吗:日本人会感谢你们吗:不,你们也让他们感到恐惧,他
们攻占了铁岭之后肯定要无情地消灭你们!
这时候有一阵急促的枪声传来,那伦太和吉克塔都抬起头努力听着,他们互相
看了看,觉得开枪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因为枪声十分清晰。进驻铁岭的日本士兵随
意杀人,城里时有枪声响起。中国人原以为打跑了老毛子境况会好起来,现在才知
道,赶走了虎豹,却又放进了豺狼,日本人同老毛子一样可恨!那伦太明白了,要
想自由自在地过日子,靠谁也不行,只能靠中国人自己!
日本中佐失去了耐性,开始威胁这些中国人。
“山口君就牺牲在这个屋子里,我们要为他报仇!报仇!”
说话的同时,日本中佐指着炉子上方的两条黑黢黢的铁链子。那上面还留有血
迹,要是有人被吊在黑铁链子上的话,炉火正好烤着他的胸部。
那伦太什么也不说了,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棵风吹不摇的大树。
他忽然醒悟了——日本人只是掌握一点点模糊的情报,知道是个女人出卖了川
口有二,知道那个女人隐藏在满庭芳高等妓院,知道有个龙威军的人跟川口有二接
头,以便收取二十支毛瑟枪。但是,更详细的东西他们不知道,要不这个狗东西就
不会把龙威军的人和满庭芳的妓女押到一起审问,也不会要自己指认某一个女人!
那伦太跟自己说,老七,你这个时候千万管住嘴巴,要是有一句话说错了,这几个
女人就得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那可是罪过啊!
门外又押进来三个中国男人,他们肯定挨过打,脸上还在淌血,双手被绑在身
后,撕破的衣服上露出了雪白的棉花。有一个人腿被打断了,棉裤上全是血迹,另
两个人搀着他。
那伦太惊呆了——他们是龙威军的弟兄啊!
刚才二楼响过一阵枪声,地下室里的人没有在意,因为日本人滥杀无辜的枪声
天天有。那伦太听到了,却没有想到是龙威军的弟兄遇害了。
进屋以后这三个人昂首挺立,没有一点屈服的样子。日军中佐并不焦躁,甚至
面带微笑地说:“你们龙威军不服从日本军队的命令放下武器全体集合,怎么样,
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了吧:那些人跑到哪儿去了:说!”
没有人回答。
日军中佐走到那三个人的面前,用皮鞭子挨个抽打一遍,问道:“你的,你的,
你的,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兔崽子,算我们瞎了眼,还帮助你们打老毛子,原来你们小日本比
老毛子还阴毒!”
“老毛子是恶虎,你们是豺狼!”
“爷爷就是进了阴曹地府,也要跟你们小日本算账!”
日军进驻铁岭之后,果然开始施行他们的阴谋,以宴请慰劳的名义将龙威军的
人马骗到联队司令部的特别行动队,也就是马德里托夫上校的俄军铁岭要塞司令办
公室,企图一网打尽。龙威军的大爷留了一个心眼,只派二爷带着十个弟兄来了,
结果,八个弟兄当场死难,二爷和两个弟兄被俘。日本人没有杀死他们三个,是想
把他们当做钓饵,准备诱杀剩余的龙威军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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