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从上次的抄家事件发生后,睿宗李旦和德妃窦氏提心吊胆地过了半个多月,
担心着还有什么祸事再落在他们的头上。表面上看来宫里倒是一片安静,武则天每
日还是坐朝问政,表情平和,也没有什么麻烦事情再找到睿宗的头上来。睿宗的心
慢慢也放下了些。
倒是窦德妃心里藏着一件事情,一直没敢跟睿宗李旦说,那就是抄家的那天晚
上,官兵们到底从院子里挖走了什么呢?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一定要武三思亲自
带人来挖呢?窦德妃怕自己的丈夫再担惊受怕,她就把这件事守口如瓶地藏在了心
底。说起来这几年,睿宗的倒霉事是一件接着一件,自从武则天改国号为周后,武
氏一宗废了李氏一族的祖祠香火、撤换了李唐的旗帜不说,连每年的祭祀圣典,睿
宗的亚献位置也被武三思夺去了,这表明武三思正在一步步走向太子的地位,李氏
唐朝的地位正朝不保夕。睿宗天生的胆小怕事,他眼看着武氏子弟如此嚣张,自己
也保不住大唐的江山,就想出了一个下下策,索性自己也改姓武氏,岂不是也变成
了武氏的成员了吗?不就可以保全性命了吗?没想到他的这一提议并没有得到武则
天的批准,相反更助长了武氏一族的嚣张气焰。现在睿宗进到皇宫里面,满眼看到
的都是张牙舞爪的武氏子弟,哪里还有睿宗的地位呢?所以现在的睿宗名为皇嗣,
实为武则天的囚徒,行动完全丧失了自由。
想到这些,窦德妃还是决定不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睿宗的好。
半个月之后,又是王妃命妇们觐见圣神皇上的日子,窦德妃对这个日子一点也
不敢怠慢,早早起来梳妆更衣,换上朝拜专用的青色榆翟服,盛妆,那专用来朝拜
的青色厌翟车也新抹了油,车身上的白犊铜饰件擦得雪亮,仪仗队已一丝不苟地排
好:十名青衣分列左右,团扇偏扇方扇各十六具,执扇宫女着彩衣束革带,鼓乐齐
奏,早早就在武则天的寝宫前候着了。
觐见的场所设于嘉豫殿,觐见的过程一如既往,经过一番精心涂抹后的武则天
变成了一个丰腴威仪、红润白皙的中年女人,正高坐在朝堂上接受王妃命妇们的叩
拜。一番叩拜之后王妃命妇们便鱼贯而出,各自随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出宫回府。
正当窦德妃要出殿时,一名宦官挡住了她:“窦德妃请留步,圣神皇上还有话
要问!”窦德妃忙随着宦官向一处偏殿而去,在那里等候武则天的问话。那天武则
天的气色特别好,脸上扑上一层御医沈南鈈专门给她调制的桃蕊蓉后,又经过了从
养颜、打底、眉饰、贴花、发型、首饰等一套相当复杂的化妆程序,贴满面额的金
银饰品把武则天的真容完全遮掩,再加上满头昂贵的珠宝金冠,还有盘龙绣凤的朝
服遮住粗粗的腰身,就是靠近武则天的窦德妃也难以看出武则天的真实年龄。武则
天兴致勃勃地问了窦德妃许多的话,问李隆基最近又长个子了吗?他的字到底练得
如何?可听奶妈的话吗?吃饭还挑食不挑?窦德妃心下疑惑自己的婆婆今天为何有
此好兴致,小心地挑选着字眼来回答着,垂目屏气,不敢有一丝的怠慢。直到众妃
子命妇们都散去,窦德妃才最后一个走出宫来,因为走近武则天回话,窦德妃的后
背上已沁出了一层冷汗,出宫门被寒风一吹,窦德妃就打了个冷战。“杏莲!快回
家去,隆基还等着我带他去看姥姥和姨妈呢!”杏莲低声应着,急急地往前走。在
这个森严的宫殿里,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砖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杏莲
当然也想着快点回家去。
主仆二人正走在嘉豫殿的回廊上,回廊幽深,树木花草映遮,几回几弯后,近
处就没了人影。杏莲正走到一处廊弯处,忽听得身后有人在叫:“杏莲姐姐!杏莲
姐姐!你等等!”听那声音,像是武则天身边的女官上官婉儿,杏莲急忙应着就回
过头去,回头看时,长长的走廊空空如也,身后并没有一个人啊!
也许人在回廊的那一边吧!杏莲回身跑了几步,拐过一个弯,想看看上官婉儿
到底在什么地方,叫她有什么事情。可是这嘉豫殿的长回廊里静悄悄的,压根没有
一个身影。杏莲前前后后跑了几步,这过程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可是当杏莲再往
前跑过回廊的拐弯处时,却再也看不到一直走在她前面的窦德妃了!“主子!主子!
主子!”杏莲惊奇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小跑着,压低着声音喊,反反复复地把
回廊找了几个来回,哪里还有窦德妃的影子呢?
怪事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一回头就不见了呢?杏莲当时惊得满头流汗。这
是一处无人经过的花园,有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也有鱼儿游动的小池,还有小桥拱
起的桥洞,但是德妃一向是个稳重端庄的人,她决不会在这个地方藏到假山洞里和
杏莲闹着玩的。杏莲简直快急疯了,来来回回地跑着,喊的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
“谁!谁在那里乱跑乱叫!想找死吗?”正在杏莲惊恐万状地寻找德妃的时候,
一队身穿五色锦袍的禁卫军出现在她的身后,雪亮的长矛一竖,横挡住了婢女杏莲
的去路:“宫中禁地,谁这么胆大,在这里撒野!”杏莲见状,只有退出回廊快走,
她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也许窦德妃是自己先回家去了吧!也许窦德妃正在车子里
等着她吧!
当然,这些希望也很快就落空了。
当晚,窦德妃并没有回来,按照宫里的规矩,嫔妃们是不准在外面过夜的,如
果窦德妃一夜未归,那就是出了大事了!睿宗不敢把这件事隐瞒,急匆匆进宫,急
匆匆禀报了武则天。
又过了两天,窦德妃还是没有回来,宫里却来了一个宦官,传达了圣神皇帝武
则天的口喻:窦德妃行为不检,有失妇道,废为庶人。钦此。
这也就是说,窦德妃不但生死不明,人间蒸发,就连她的名号也被取消了。睿
宗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和不安,却不敢进宫去质问武三思们,更不敢去质问武则天
了。因为他知道,与他最亲密的窦德妃的失踪是一次危险的信号,说明武则天已向
他举起了屠刀!已对他的皇嗣的位置下毒手了!就在几个月前,外地进京的官员裴
匪躬、薛大信,将军阿史那员元庆、范云仙偷偷地来睿宗的府第里看望了睿宗一次,
不过是送来一些边塞的土特产而已,几天后,睿宗的奴仆来报,这几位官员和将军
们被腰斩于市,尸体正挂在那里示众,鸟雀将他们的尸体啄成了一架架的白骨!睿
宗的仆人偷偷地去市场上看过那些白骨,回来向睿宗学说时,睿宗吓得半天才喘过
气来,从脑袋里丝丝地往外冒凉气!而其他的官员们更是被那几具白骨架子吓得魂
飞魄散,个个都恨不能马上和睿宗撇清,都躲着睿宗远远的,谁还敢再来探望!
窦德妃的失踪,就是武氏对睿宗的又一次大挑衅,生命的危险正步步逼近睿宗,
如果睿宗敢有所举动的话,下次丢脑袋的就会是他本人了!
想到这里,胆小怕事的睿宗顿时没了底气,他下令太子宫里的所有人不许再提
窦德妃的事情,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关起府门来慢慢地混日子吧!“丢了一个
妃子,也比丢了脑袋强啊!”
可是却有一个人一直在盼望着窦德妃的归来,他天天守在门边往外看,希望窦
德妃那苗条美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个人就是七岁的李隆基。
自从窦德妃突然失踪后,李隆基就只有跟着奶妈睡了,他想问问妈妈哪里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带他去姥姥家里,可是府里的大人们个个都像成了哑巴,听见他问就
闭口不语,见了他的身影就急忙躲着走。只有杏莲姐姐还是天天出去打探消息。杏
莲一回来,总是看到小小的李隆基守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盼望着妈妈能跟杏莲
姐姐一起回来呢!杏莲姐姐就拉起李隆基的手,一边偷偷地抹着眼泪,一边把从外
面带回来的小吃掏出来给他吃。等到第十天的上午,杏莲姐姐真的领回了一个人,
远远地看去,那个人的身影和妈妈多相像啊!李隆基撒开两腿,就往外面跑去,奶
娘在后面追都追不上他:“妈妈!妈妈!妈妈!”
可是等李隆基跑到那人身边时,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妈妈,来的是李隆基的姨
妈窦皇姨。窦皇姨一把把小外甥搂在怀里,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可怜的孩子啊!”
“姨妈,我妈妈不要我了吗?她为啥还不回来呢?”李隆基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
眼巴巴地看着姨妈,他真希望姨妈能说出自己妈妈的下落,他好跟着姨妈一起去找
回妈妈来,再和妈妈一起做游戏玩,可是姨妈只是哭个不住,一句话也不敢说。
忽地,一阵黄风吹刮起,枯叶草木随风飘转,不一会儿,天地就变成了一片黄
色,狂风大作,发石拔木,门窗摇得吱吱叫,碎石砸得屋顶啪啪响。狂风整整刮了
两天两夜,西京城里不少人家的房屋被推倒,房顶被掀翻。这是一场长安城里数十
年没有过的恐怖大风灾。
天地啊!你也为我妈妈叫冤吗?李隆基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狂风,心里默
默地说,这一年,他刚刚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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