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冬天了,宋富贵要到山上倒套子(赶马爬犁往山下运木材),一去就要几个月。
他不放心狼崽子,他怕狼崽子在家惹祸,孙桂芝管不了他。
能行么,天这么冷?孙桂芝也不放心。
怎么不行,他都十多岁了。我像他这么大时,都跟我爹进山打猎了。宋富贵说。
孙桂芝没说什么,让他们去了。
狼崽子跟宋富贵上山了。
山上白雪皑皑,狼崽子蹚着雪,乱跑,一会儿摔进雪堆里,一会儿躺在雪地上,
十分兴奋。
狼崽子——宋富贵喊他。宋富贵从不管他叫儿子。
哎——狼崽子回应他。狼崽子从不管他叫爹。
出乎宋富贵的意料,狼崽子很能干,闷儿闷儿的,舍得出蛮力。倒套子最危险
的活儿是放坡,所谓放坡,就是装满木材的马爬犁下山坡。山坡很陡,上面的冰雪
被爬犁磨得锃亮,镜子一般,在太阳下闪着寒光。下坡时,全靠赶爬犁的老板子掌
控驾辕的马,稍有疏忽,巨大的惯力就会使爬犁失控,造成马毁人亡的惨剧。每次
放坡,宋富贵都让狼崽子躲到后面,不允许他靠近一步。狼崽子呢,人虽在后面,
眼睛却死死地盯住宋富贵和驾辕马,咬着牙,使着劲。每次放完坡,宋富贵都大汗
淋漓,眉毛胡子上都是白花花的霜。狼崽子舔舔嘴唇,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一天,
马爬犁刚到坡前,宋富贵照例让狼崽子上后面去。可这次狼崽子没听他的,反而一
把夺过马鞭子,把宋富贵推了个跟头。宋富贵从道旁的雪堆里爬起来,破着嗓子喊,
杂种操的狼崽子,你找死啊!狼崽子头也不回,也不坐到爬犁上,而是拽住马缰绳,
身子死死靠住身后的木材,双脚蹬地,和爬犁一起向坡下滑。他的身后,是一片腾
起的雪雾。宋富贵连滚带爬地赶过去,爬犁已经停在坡下,狼崽子正大气不喘地看
着他,嘴角流露出狡黠的笑。
你、你、你……宋富贵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句话来。后来,放坡的活儿,就
由狼崽子来干了。宋富贵不得不承认,人啊,真是各精一套,那狼崽子闷不出的,
一杠子压不出个屁来,这活却干得溜!
一个月后,出了事。那天,狼崽子赶着马爬犁刚到坡上,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传
出狼的嗥叫。狼嗥声瘆人,让人脊背发凉。那匹平时十分沉稳的驾辕马,一下子慌
了神,腿脚一软,一个马失前蹄,爬犁和木材便蹿了出去,嘁哧咔嚓,一阵巨响,
雪地上留下一片鲜红的血迹。
马被爬犁碾死了,却没找到狼崽子。
宋富贵一连找了几天,也不见狼崽子的踪影。是不是跑回家了?宋富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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