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宋秃子是宋富贵的爹。那年老爷子被绑票,他上山,把一袋金子扔在山上,领
着父亲宋老大在雪壳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跟头。爬
起来,发现是一杆枪。
啥东西?宋老大问。
枪,是杆枪!宋秃子有些兴奋。
扔了它!宋老大说。宋老大的脸铁青。
宋秃子不出声,枪却始终没扔。
宋老大骂他,犟种!
东北人猫冬,没啥事干,宋秃子就把那杆生了锈的枪翻出来。细看,是把火铳。
宋秃子把枪上的铁锈擦掉,装上火药,扣上炮子,推门来到当院。他看到院子
里苞米秸子垛上落着黑乎乎的一层麻雀,他举起火铳,呼嗵就是一下子。这声突如
其来的枪响把老宋家的窗户纸震裂一个大口子。此时的老宋婆子已变成了老宋太太,
正坐在泥火盆旁烤火,这一声枪响差点儿把她震到炕下去。齁齁吧吧咳嗽了老半天,
还没缓过气儿来,宋秃子把半面袋子麻雀拎了进来。
宋秃子说,老太太,快别齁巴了,天天领着孙子烧家雀吃吧!
宋秃子天生会打枪,不用瞄,一打一个准。老宋太太说,小鸡不撒尿,各有各
的道!
从那一年开始,宋秃子成了猎人。打狍子、狐狸、野猪、黑瞎子、狼这些走兽,
必须用枪。狍子傻,野猪凶,黑瞎子猛,狐狸狡猾,可是这些都逃不过他的枪口。
宋秃子觉得,最难对付的,是狼,是狼身上的那种不依不饶、不屈不挠的劲儿。与
这样的对手较量,才有劲,才过瘾。至于那些山兔之类的小动物,更是不费吹灰之
力了。对付野鸡,就不用枪了,把黄豆粒打个眼儿,里面下上毒药,制成药鸡豆子,
往山边子的雪地里一撒。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野鸡吃了药鸡豆子,用不
了多一会儿,就蹬腿了。捋着野鸡留在雪地上的脚溜子,就像夏天在西瓜地里捡西
瓜一样,不一会儿,背袋里就装满了野鸡。毛色朴素的,是母野鸡;异常艳丽的,
是公野鸡。动物界,都是雄性的漂亮,雌性的普通,和人类正好相反。
宋秃子对动物狠,对老宋太太却十分孝顺。为了给老太太治齁吧病,宋秃子没
少淘弄偏方:有说用熊胆的,他就把熊胆挖出来,晾干,给老太太泡酒喝;有说野
鸡胗好使的,他就把野鸡胗焙了,和上蜂蜜,让老太太尝。效果都不大。春天时上
山,采下莝草芽,晾干,冲水喝,最好使。每次老宋太太犯病,都冲莝草芽喝。在
宋秃子家里,只有两样东西他亲自保管,一样是药鸡豆子,一样是老宋太太的莝草
芽。这两样东西都放在门檐子上面,一个靠左边,一个靠右边。
那年冬天,一场大雪刚停,宋秃子就迫不及待地进山了。他去追那个已追了三
年的母狼。作为猎人,能和对手周旋三年,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白毛风把山里刮得雾茫茫一片。母狼身上齐刷刷竖起的狼毫像青色的火苗,在
风雪中闪烁。宋秃子紧盯不放,一直把母狼逼到棺材砬子顶。眼看前面已无路可走,
母狼毅然转过头,用那种让人看了心痛的目光看着宋秃子。不是仇视,不是怨恨,
不是乞怜,也不是哀求。那目光让宋秃子的心忽闪一下。母狼先是把嘴插进雪壳子,
呜呜低鸣,然后,仰起脖子,发出瘆人的嗥叫。
宋秃子丝毫不为之所动,毅然举起枪,恍惚中,母狼变成他母亲老宋太太,似
乎向他说着什么。宋秃子放下枪,晃晃脑袋,擦擦眼睛,再看,哪有老宋太太,还
是那只母狼!
宋秃子一闭眼睛,毅然扣动了扳机,呼嗵一声,前面升起一团黑烟,母狼不见
了。
与此同时,宋秃子家里,正坐在炕上抱着火盆烤火的老宋太太,扑通一声,一
个跟头折到地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宋秃子媳妇,也就是宋富贵的妈,从外屋
跑进来,看到老宋太太在地上抽搐,顿时慌了手脚。她突然想起,每次老太太犯病,
宋秃子都是伸手到门檐子上面摸药。她跷起脚,慌里慌张地把手伸到门檐子上面,
果然有一包药。她赶紧打开,抓出几粒塞到老太太嘴里,用水灌了进去。药喝进去
不一会儿,老宋太太七窍出血,腿一蹬,没气儿了。
宋秃子媳妇一屁股坐到地上,狼一样嚎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宋秃子回来了。一进院子,他就听到了老婆的哭声。他似乎早
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坐到门槛子上,一声不响。
是药鸡豆子,药死了妈!宋秃子想哭,又想笑。
宋秃子从此不再打猎,但对狼的记忆,已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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