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景进命部下将抢来的美女约三千人,其中包括驻守魏州将士的妻女一千多人,
全部用牛车载了运往洛阳。自己则亲率二百精骑,一辆轻车,直扑邢州龙冈。到了
柴氏庄园,命人叩门。
守礼一家四口天天提心吊胆,生怕祸从天降。守礼说:“仙师劝咱们离乡逃亡,
是我难舍祖业。近来官兵强抢美女,穷凶极恶,百姓恨之入骨,说敌寇(契丹人)
好像梳子,盗匪好像篦子,官兵好像剃刀。恐怕咱家也在劫难逃,真该出走避难。”
凤仪叹道:“唉,天下乌鸦一般黑。遇上昏君奸臣,逃到哪里都一样。任是深
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灾殃。”
俊娥说:“宁为太平犬,不为离乱人。出门兵戈扰攘,风鹤频惊,怎如家中安
稳。要死,全家人也死在一处。”
守礼瞪了妻子一眼,嗔道:“少说不吉利的话。”
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俊娥忙把柴荣搂在怀里。门外响起“嘭
嘭嘭”的敲门声。
守礼慌道:“你们快躲到屏风后面,我去开门看看。”忙三步并作两步奔去开
了门,见数百精骑手执兵器,围了宅子,脑袋“嗡”地一下蒙了。
景进下马,对守礼含笑作揖道:“阁下别来无恙?”
守礼惊疑参半,回礼道:“原来是景兄。久违了,景兄请进。”
景进回首命令随从:“外面等候。”走进大门,守礼忙把门关上,引景进来到
客厅,坐下后,小心翼翼地问:“景兄光临敝庄,蓬荜生辉。看样子,景兄已经飞
黄腾达了?”
“哈哈哈,阁下好眼力,佩服,佩服!实不相瞒,景某时来运转,深得天子宠
幸,官拜散骑常侍兼领邢州刺史。”
“恭喜景大人,贺喜景大人。”
“你我同喜。”
“不知在下喜从何来?”
“俊娥妹与柴小姐艳名远播,传入宫廷。皇上钦羡美色,已备下藏娇金屋,栖
凤仙苑。阁下贵为国舅,岂非大喜特喜么?”
虽然景进款款而言,守礼却似霹雳震顶,险些晕厥。颤声道:“景大人说笑了,
您是俊娥奶兄,俊娥出嫁,还是您送的亲。如今已有四岁孩儿,如何侍奉圣驾?舍
妹已许人家,恕难从命。”
景进脸色一沉:“正因为我与俊娥同吃一母之乳,格外关照。外面的官兵你也
看见了,挨门搜人,虽达官贵宦亦不免。若敢抗旨,准许先斩后奏。”
守礼想起陈抟所说凤仪有后妃之福,进宫恰是机会。而俊娥是我爱妻,万万不
可分离,便开言道:“在下怎敢抗旨?舍妹可以献出。俊娥与我誓同生死,望大人
垂怜周全。”
“废话少讲,快请出姑嫂俩吧。”
俊娥凤仪只好从屏风后走出了,双双下拜。景进忙说:“自家人何必多礼,二
位快快请起。”
俊娥泣道:“皇上选美,闹得沸反盈天。没想到小妹虽是已婚妇人,也会罹祸。
进哥手握重权,实乃万千之喜。你我情同手足,还望看在乳母面上,饶小妹一命。
来日结草街环,以报大恩。”
“贤妹说话好没道理,愚兄奉旨迎你进宫,享受荣华富贵,天大的美事,又不
是去送死,怎说饶命?听了实在令人不爽。”
“小妹拙于言辞,兄长不必介意。但薄命人不求富贵,只求骨肉团聚。”
凤仪也央求道:“景大人奉旨行事,本不该违命。有道王法本乎人情。但存方
寸地,留与子孙耕。您就饶了家嫂吧。”
景进负手踱步,嘿然无语。他虽贱为优伶,却见多识广。凤仪所云极是,王法
本乎人情。让一个母亲与四岁小儿生离,还不如杀了她。举头三尺有神明,自己不
该做得太绝,对方毕竟是自己的奶妹。当他看到客厅雕梁画栋,巍峨峥嵘,心中忽
又一动,百年巨族,必然窖藏丰富。我何不夺宅建寺,砖瓦木料正好就地取材。原
来,五代十国时佛教极为盛行。百姓苦于杀掠苟敛,多剃度为僧,逃避赋役。士族
官宦为了寻求解脱,恶贯满盈者为了赎罪,帝王将相为了来世的富贵,都礼僧拜佛。
皇后刘玉娘亦虔诚敬佛,赏赐僧尼无算。我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能管得了
我?对了,就这么办,建一座祈福寺,祈求天赐好运。此地名龙冈,我的生肖属龙,
佛佑有缘人,或许我也能开国肇基,称孤道寡呢。耳畔听得俊娥低声啜泣,颇不耐
烦,正要发作,见她桃腮垂泪,梨花带雨,不由得勾起昔日情怀。两人青梅竹马,
只因身份悬殊,乳母之子怎匹配千金小姐,自己虽万分爱慕,但一亲芳泽而不可得。
如今自己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她不过是个土财主的妻子,有甚了不起?何不令其
侍寝,以偿夙愿。待我危言恫吓,逼她就范。正在斟酌如何开口时,小柴荣蹦蹦跳
跳地奔来了,见母亲流泪,叫道:“娘,娘为什么哭了?”
“儿啊——”俊娥一把搂住儿子,大放悲声。
景进从俊娥怀中抢过柴荣,亲着他的小脸蛋:“呵呵呵,是贤甥吧?”
守礼忙说:“龙儿,快,快叫舅舅。”
“舅舅。”
“唉!好外甥。”景进抚摸着柴荣的脑袋,狞笑道,“好乖巧的娃娃,真是人
见人爱。可惜生于乱世,朝不保夕啊!”
众人闻言,又是心中一凛。俊娥用衣袖把眼泪抹掉,扑地跪倒在景进面前:
“进哥,母子连心,求您开恩,饶了我一家吧!”
景进一把将她拉起,道:“哎呀,你怎么又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又皱起
眉头做沉思状,“办法么,倒也是有的,就怕你们不肯。”
守礼忙说:“有何办法快快请讲。”
“柴小姐必须进宫为妃,不得推托。”
“可以。”
“皇后妒心最重,怎容得才貌双绝的柴小姐伺候君侧?但皇后尊崇佛教,贵庄
占地广阔,须舍宅为寺,以平皇后妒火。”
俊娥急道:“这怎么行!献出宅院,我们住哪儿?”
景进奸笑一声:“别着急嘛,小姐奉旨入宫,必得专宠。景某赠你们洛阳一处
住宅,独门独户,家具仆妇俱全。”
守礼叹息:“唉!只要保住家人,不风餐露宿,情愿舍弃宅院。”
“还有,景某与俊娥妹分别多年,要与她彻夜长谈。”
守礼胸中怒火腾地燃起,指着景进大骂:“你这个白脸狼、笑面虎,欺人太甚。
既做巫婆又做鬼,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给我滚!”
“混蛋,你竟敢辱骂本官,活腻了不成?”景进满脸杀气,拔剑咆哮,“本官
有钦赐尚方剑,若有不敬者,以违诏论处。”一脚将柴荣踢翻,“先拿小杂种祭剑。”
举剑作势要砍。小柴荣吓得尿湿了裤子,哇哇大哭。
众人骇呆,守礼哪里还敢吱声。俊娥把柴荣抢到怀里,对景进哭道:“有话好
说,你不要吓坏我儿。”
“哼,方才我已经说过了。只要你从了我,一切都好商量。”
“我依你就是。”
“唔,这就对了嘛。”景进将剑入鞘,淫笑道,“嘿嘿嘿,想当初髫年伴侣,
今日效于飞之乐,也算一段佳话。”又对守礼说,“既然你们识时务,通达变,我
也不难为你们。你们赶紧收拾细软行李,能带的都可以带上,明天一早奔赴洛阳。”
说罢,这个衣冠禽兽抓过柴荣,推向守礼,哄道:“宝宝乖,跟你爹玩吧,舅舅要
和你娘谈心呢。”拦腰抱起俊娥,转到屏风后去了。
柴荣瞪大乌溜溜的黑眼珠,问:“爹!妈妈是大人,舅舅怎么抱妈妈呢?爹从
来只抱龙儿,不抱妈妈。”
守礼恶狠狠地吼道:“滚!”把儿子一搡。柴荣跌倒,咧嘴大哭。凤仪忙抱起
侄儿,埋怨:“哥哥,你冲龙儿发什么火!他才多大的人儿,又懂什么?可别吓着
他。”
兄妹俩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羞愤和凄苦,同时大放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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