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皇帝骄奢放荡,荒淫无耻。若有几位才干超群的宰相见兔顾犬,补偏救弊,尚
可苟延残喘。但后唐宰相群中,大多是因循守旧的庸才。冯道为人精明油滑,遇事
模棱两可,典型的不善谋国,而善谋身。豆卢革出身名门,素无学问,不以进贤纳
能为务,唯事修炼,有次服用丹砂过度,呕血数日,幸而未死。卢程也出身望族,
褊浅无才,性矜门第,喜搬弄是非,人皆鄙之。符存审是个只知冲杀、并无谋略的
武夫。唯有郭崇韬出将入相,具经世雄才,且刚正不阿,为官清廉,在污浊的朝堂
上,显得格格不入,孤掌难鸣。
后唐的财政管理名义上承袭唐朝旧制。但赋役之繁,远胜唐朝。存勖接受伶宦
建议,仓库实施内外府制。州县上贡者入外府,充国家经费;方镇贡者入内府,充
皇室之用。
刘玉娘是后唐最大的贪贼,凡州县方镇贡纳之物,先入后宫,再交纳府库。租
庸使孔谦为了取媚皇后,将朝廷所定租赋加倍征收。什么正税改折、正税附加、正
税之外加征、田赋预借……名目繁多,不能详述。群臣和四方藩镇为保身家官位,
争以财宝贿赂皇后和伶人宦官,致使外府虚竭无余,内府财物山积。
郭崇韬为财政危机日益深重而忧心如焚,憎恨伶人宦官搜刮民脂民膏,殃害百
姓,多次上奏,请求开科取士,革除所有在朝中任职的伶宦。引起以玉娘、景进为
首的伶宦集团的刻骨仇恨,伺机报复。
同光四年(926 年)正月初六,蛇蝎心肠的玉娘瞒着存勖,伙同宦官向延嗣,
以皇后敕令诛杀了敢犯龙颜、铁骨铮铮、仅用七十天便灭了前蜀、再次为国家建立
丰功伟绩的栋梁之臣郭崇韬。
郭冤死后,伶宦集团睚眦必报,趁机残害忠良。玉娘和景进又向存勖诬指大将
朱友谦为郭氏逆党,满门抄斩。株连而死者达一千余人。功臣宿将心寒齿冷,人人
自危,愤愤不平。
连年灾荒,百姓颠沛流离。官府虽竭泽而渔,仍无所获。国库既拿不出财物赈
灾,也无钱劳军,士卒冻馁,父母妻儿只得在郊外挖掘野菜度日,饿死田陇间又不
知凡几。而皇室和伶宦更骄横跋扈,欺压群臣,仇视将帅,整个后唐境内民怨沸腾。
明哲保身的冯道见亡国之祸迫在眉睫,也坐不住了,跟豆卢革、卢程商量后,
联名上本。奏章云:“兵犹在野,民未息肩,急赋繁征,财殚力匮。矜恤之泽,未
被于疲羸;愁叹之声,几盈于道路。臣等冒死恳请圣上开恩,先借用宫中金帛赐将
士养家救死,待国库充足后如数归还……”
存勖阅过奏折,立即来到昭阳宫,见了玉娘,把宰相的建议说了,希望皇后以
大局为重,借出私财,缓解燃眉之急。
玉娘顿时拉下脸来,噘嘴发牢骚:“这班庸官,治国无能,敛财有道,竟打起
后宫的主意来了,臣妾不管!”
存勖火了,指着她斥道:“天下都是咱夫妇的,你休要不识大体,一味当守财
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宰相上奏并无不妥之处,等年景好了,朕加倍奉还。你
信不过别人,难道还信不过朕吗?”
“好吧!请圣上和宰相偏殿等候,臣妾这就派人送去财物。”玉娘把存勖送走
后,不带侍从,一溜小跑,来到紫宸宫。凤仪见皇后亲临,忙要行礼,被玉娘一把
拉住道:“宸妃不必多礼,本宫有要事相商。”
凤仪对宫女挥手道:“尔等退下。”
“遵命。”
玉娘见宫婢退出,忙把宰相上书的内容及存勖的态度简单叙述一遍,请凤仪帮
忙拿个主意。
“皇后把难题抛给臣妾,令臣妾大伤脑筋。”凤仪嘴上假意埋怨,心中暗喜。
玉娘婪取无度,一是出于爱财的本性,二是把大量贪赃之物赠予姘夫,即存勖之弟、
申王李存渥。李存渥年轻俊朗,风流倜傥,见皇后嫂子貌美位尊钱多,乐得财色兼
收,跟她做露水夫妻。叔嫂通奸,已是公开的秘密,单瞒着存勖而已。
玉娘见凤仪皱眉沉思,催促道:“皇上和宰相都在等着本宫施舍呢,你快支个
招,让我跨过这道坎吧!”又喃喃骂道,“这班官油子,哪个不是富可敌国,专把
眼睛盯着本宫。哼!凭什么要老娘出钱,让你们讨好卖乖做人情啊!”
“办法嘛,倒是有一个。虽说有点跌份儿,但包管灵验。”
“哦,请宸妃快讲。”
凤仪凑近玉娘,咬了一阵儿耳朵,问:“此计可好?”
“哎呀,绝妙!绝妙!宸妃堪称女诸葛、智多星。”
“皇后夸奖了。”
凤仪看着玉娘喜滋滋地离去,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这个愚不可及的蠢妇,病急
乱投医,竟向被害者求助,简直昏了头。而自己所支的“绝招”,将使后唐政权丧
失最后一次自救的良机。昏君妖后的生命,已进入了倒计时。
存勖和冯道等坐在偏殿闲聊,冯道称赞:“皇上从谏如流,皇后贤德明理,真
是江山有幸啊!”
豆卢革奉承:“皇后开府救急,慷慨仁慈,不愧万民之母。”
卢程随声附和:“圣君贤后同掌社稷,大唐焉能不兴?”
说笑间,隐隐传来幼童啼哭声,众人诧异。这时,一个内侍捧着两只金盆,向
延嗣搀着两个小皇子来了。皇子挣脱延嗣的手,扑向存勖哭叫:“父皇,母后要卖
儿臣,可别卖我们呀!”
向延嗣阴阳怪气地说:“启奏圣上,皇后说了,宫中只剩下这点东西,让宰相
拿去卖钱济军吧。”
堂堂一代皇后,居然干出如此撒泼耍赖的无耻行径,君臣面面相觑。存勖夺过
金盆摔地,指着延嗣等怒吼:“滚!滚!滚!”
延嗣拉着两个皇子,一溜烟儿地跑了。
宰相们吓得瞠目结舌,惊魂甫定,一齐躬身:“皇上息怒,臣告退。”
“去吧。”
三个官场老油条羞愤交加,出宫后,见到同僚,立即绘声绘色地渲染此事,引
得朝野上下对皇室愈加鄙夷憎恨。整个后唐帝国,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库,只需一
根导火索,便能炸得天崩地裂。
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军队欠饷多年,士卒成建制地饿亡。曾被抢去一千
多妻女的魏州驻军首先发难,由指挥使赵在礼带头发动兵变。噩耗传来,存勖忙派
李克用的养子、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前往镇压。不料嗣源在将士胁迫下,与魏州叛兵
会合,向洛阳进发。各地藩镇纷纷举兵响应,叛乱已成燎原之势,不可遏制。
京师陷于几十万大军合围下,存勖心胆俱裂,忙取内府金帛犒赏洛阳守城将士。
王公及伶宦惧怕城破后性命难保,捐出大批钱帛助饷。将士们听说上柱国景进献
“助军钱”三十万贯,尤悲愤难忍,对存勖说:“皇上赏赐太晚,妻儿早就饿死,
我们并不感戴圣恩。”
时任禁卫军指挥使的郭从谦是郭崇韬族侄,一向与景进不和,对部属慷慨激昂
地说:“皇上昏庸,赏罚不明,畸轻畸重。一个伶人,寸功未立,积财百万,位至
三公。诸君血战多年,难得温饱。昏君众叛亲离,大势已去,咱也反了吧!”
郭从谦原先也是优伶,辩才不在景进之下。一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立刻引起
官兵共鸣,弃戈迎降。从谦率众呐喊着向存勖杀去。混战中,存勖门面中箭,血流
如注。侍卫忙把他扶进殿中休息。存勖呻吟道:“朕好渴!快取水来。”
正忙着拾掇珠宝逃命的玉娘见侍卫前来索水,却给了一杯酪浆。存勖接到酪后,
哭道:“皇后彻底背叛了朕,这毒妇要置朕于死地呀!朕嬉乐无度,咎由自取。罢
罢罢!死就死吧。”古人认为中箭失血过多,饮水可活,饮酪立死。存勖身为名将,
岂能不知?喝完酪后,果然当场丧命。一些侍卫宫人怕叛兵侮辱遗体,将破损乐器
覆盖尸身上,点火焚化。庙号唐庄宗。
玉娘与存渥携带两包价值连城的珍宝逃亡。中途,存渥被部下所杀。玉娘奔到
太原,躲进尼庵,被李嗣源派人绞死。儿子继岌逃到渭河边时,于卧榻自缢身亡。
李嗣源在将士拥戴下,于公元926 年四月在洛阳即位,改年号天成,改名为李
亶,史称唐明宗。登基第二天,便下旨尽屠存勖亲族,处死景进、向延嗣等佞臣。
举国欢腾,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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