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君李嗣源虽目不识丁,但刚明宽仁,善待臣民。以冯道为首的旧臣全部保留
原职,封赏甚厚。朝臣对嗣源感恩戴德,俱愿效忠新朝。
政治投机家冯道当年为求自保,收敛锋芒,人皆以为庸懦,斥为“软脊梁”。
到了明宗朝,运策励精,弊绝风清,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因此,兵革稍息,当
年便获丰登。嗣源喜之不尽,恭称其为冯先生,群臣心悦诚服。百姓亦赞美冯道为
“真宰相”。在政权更迭中,官场变色龙冯道朝梁暮晋,前后为官四十余载,拜相
二十余年,侍奉五朝、八姓、十三帝,直到后周世宗朝,仍高踞相位,在历史上颇
受訾议。欧阳修骂他“可谓无廉耻矣”。不管怎么说,这位五代奇人、十朝元老,
颇懂“无为”之道,才干不容置疑。可见世上没有无用的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宝
物。
冯道久仰陈抟的学识道德,在嗣源前大加揄扬,请召陈抟入朝辅政,嗣源对冯
道言听计从,当即恩准。
陈抟来到洛阳,嗣源与冯道等率朝臣出郊迎迓,敬若上宾。午斋后,嗣源与陈
抟御苑散步。嗣源对陈抟说:“朕慕仙师久矣,特在宫中辟一静室,供仙师清修,
有宫女四人,以供洒扫。望仙师还俗,辅佐我朝。”
陈抟辞道:“谢陛下天恩,贫道闲云野鹤,不惯藩篱。瞻仰天颜后,便要辞驾
还山了。”
嗣源吃惊道:“朕还未及向仙师请教呢,无论如何,请多住几日。”
陈抟说:“这倒可以。陛下惩恶扬善,除暴安良,一代仁君也。若想隆基固本,
长治久安,贫道愿做芹献。”
“那太好了!请仙师快快赐教。”
“庄宗能打天下,却不能治天下。方其盛也,举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
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身死国灭。陛下知道是何缘由吗?”
“纵情声色,宠信伶宦,杀戮大将,自毁长城。”
“说得对,为求美色,竟然抢掠将士妻女,宫中怨气冲天,阴气太重。昏聩如
此,不亡才怪。而唐太宗李世民最为人称道的善举,则是‘三千怨女放出宫’。”
“朕明白了。朕立即诏示宫监,将前朝强征民女发给盘缠,遣放出宫,让她们
骨肉团聚。”
“陛下圣明。有位名叫柴凤仪的妃嫔,其兄是贫道旧交,也乞请赐还。”
“哦,此女乃庄宗宸妃。既如此,朕交给仙师便是。”
“谢陛下。”
当凤仪来到嗣源面前,盈盈下跪谢恩时,一向古井无波的嗣源见其花容明丽,
禁不住心潮震荡,真想把她留在宫中相伴晨昏。转念想到自己年过花甲,身边有这
等尤物,岂不要耗损精力,折减寿命?于是命其平身,赐赏丰厚;又命禁卫军用朱
轮锦盖车,将陈抟、凤仪送到柴守礼的住所。
兄妹旧友重逢,悲喜交集,恍有隔世之感。
晚上,三人在密室秉烛细谈。陈抟说:“景进伏诛,此屋是他所赠,已为凶宅,
万万住不得,或卖或弃,悉听君便。小姐原是庄宗宠妃,须防有人寻仇。再说了,
财不露白,小姐从宫中带出许多箱笼,只怕歹徒算计。你兄妹还是回老家暂避的好。
北归途中,若遇一个脖刺飞雀,名叫郭威,字文仲,外号郭雀儿的军士,不可错过。
此人乃小姐的真命天子,应下嫁与他。成亲后,你们全家就跟他一起生活,可保无
虞。”
凤仪问:“茫茫人海,何处去寻觅他呢?”
“有缘千里来相会。你与他既有婚姻之分,铁定能遇上。贫道就此别过,要去
驿馆歇息了。”
陈抟走后,凤仪关上门窗,将宫中带出的物品打开,珠贝琳琅,晃得守礼眼花,
脱口而出:“哎呀,尽是奇珍异宝哇。”
“小声!谨防隔墙有耳。”
凤仪凑近守礼耳语:“这些珠宝约值四百万两白银,分一半给兄长,日后帮龙
儿成就帝王之业。”
“这怎么使得?仪妹还是留作妆奁吧。”
“妆奁?五十两白银就是一个小地主的全部家产,一个县官全年的俸禄。小妹
留二百万两,足够置办十里红妆了。仙师说得对,财不露白,咱把箱笼锁上,先回
老家。日后来搬取时再卖房。”
“好吧。咱们何时动身?”
“夜长梦多,明天一早,小妹女扮男装,咱悄悄从后门离去。珠宝贴身收藏,
金银细软打进包裹备用。天亮后,再雇辆大车。”
守礼点头称善,收拾行囊。拂晓时分,兄妹二人穿上旧衣,各背一个青布包袱,
携着柴荣,向北而去。不料刚走出两三里地,天尚未明,突遇暴风骤雨,只得赶紧
寻个客栈住了下来。
到了傍晚,雨仍淅沥沥下个不停,一家人来到店堂坐下,正欲点菜,一个衣衫
褴褛的军汉走进店门。凤仪见他红光罩体,紫雾缠身,暗暗称奇。军汉高叫:“掌
柜的,赊一坛烧刀子,两斤熟牛肉。”
店主满面愠色,斥道:“郭雀儿,你欠下的酒钱还少吗?俺这小本经营,赊不
起许多,请去别处吧!”
守礼兄妹听得“郭雀儿”三字,浑身一震,对视一眼,心想天下竟有这等巧事!
遂竖起耳朵细听。
“唉!天降大雨,周围也没其他酒店。请掌柜行个方便,先赊给我,等发了军
饷,一定还钱,决不食言。”
“哼!就算你发了军饷,又有几文?上月推下月,千年不赖,万年不还。谁信
你的鬼话。请吧!”
“唉!一个钱逼死英雄汉。走就走。”
凤仪早已瞧见那人脖子上的飞雀,忙高喊:“壮士请留步!”
“兄台有何见教?”
“壮士可是姓郭讳威,字文仲,外号郭雀儿吗?”
“正是。兄台怎知俺的姓名?”
“说来话长,小弟做东,待咱边喝边叙。”
“萍水相逢,怎好叨扰?”
“岂不闻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多谢兄台,请问尊姓高名表字?”
“敝姓柴,名守礼,无字。”
“哦,原来是守礼兄。”
凤仪走到柜台边,问店主:“请问掌柜的,那位郭兄欠柜上多少酒钱?”
“二两银子。”
凤仪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锭,足有五两,递去说:“这是偿还郭兄的酒钱,余银
替我置办一桌酒席,够吗?”
“哎呀,够!够!太够了!请客官稍待,酒菜马上就到。”店主笑得眼睛没了
缝,三两银子别说办一桌酒席,办十桌也绰绰有余,忙去后厨张罗了。
郭威和众人见凤仪袍服虽旧,却丰姿俊雅,出手豪阔,不禁目瞪口呆。
凤仪对守礼眼色一丢,守礼会意,点了饭菜,让伙计送到客房,带着柴荣离去。
不一会儿,冷盘热炒,鸡鸭鱼肉堆了满桌,并送来一壶热茶两坛好酒。凤仪笑
吟吟地斟了一杯酒,递给郭威:“文仲兄请!小弟以茶代酒,陪兄痛饮。”
“多谢守礼兄。”郭威接过酒,一饮而尽。
“来来来!吃菜,吃菜。”
郭威也不客气,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忍不住又问凤仪:“守礼兄怎知在下的
姓名,又因何慷慨解囊呢?”
凤仪俊目四扫,见食客散尽,店主在柜台内拨打算盘,伙计去了别处,遂压低
声音道:“小弟见兄形神魁壮,气宇轩昂。目前落魄,日后必然发迹,愿倾心相交。”
郭威叹道:“风尘中识知己,郭某万分感激。吾乃邢州尧山(今河北隆尧)人,
家父曾任顺州刺史,后被乱兵所杀。自幼父母双亡,依靠姨母长大。十八岁从军,
一直屈沉下僚,今为马步军使。”
“原来文仲兄也是官宦之后,失敬,失敬。小弟是邢州龙冈人,与兄是大同乡。
恕小弟唐突,不知兄长可曾娶嫂?”
“唉,一个小卒,自身都养不活,哪有余力娶妻生子。”
“舍妹凤仪新寡,若不嫌弃,愿结丝萝。嫁娶之费皆由小弟承担。”
“什么,柴凤仪?是否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
“正是。”
“哎呀,愚兄蒲柳庸材,得配宫闱贵人,平生之幸也,只是委屈令妹了。令妹
肯答应这门亲事吗?”
凤仪低声道:“不瞒仲文兄,刚才冒家兄之名,我即凤仪也!只因出门在外,
故乔装改扮男儿。”
“啊?原来你就是凤仪?太好了!”
“小点声!”凤仪从袖中取出一锭黄金,一锭白银,把金锭递去,“这十两黄
金,赠你购买冠服。”又招手唤店主,“掌柜,快来。”
“来喽!”店主忙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问,“客官有何吩咐?”
“郭兄与舍妹联姻。请掌柜收拾三间上房为洞房,张灯结彩,安排婚宴。需要
多少银两,只管言明。并请掌柜充当月老,为二人主婚。这十两白银,权作伐柯之
敬。”
“嗨,此等美事,小可乐于效劳,怎当如此重赏?”
“恭敬不如从命,请掌柜休拂了柴某美意。”
“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这样吧,洞房花烛和喜酒之费全免了。”
“不行!婚姻大事,岂能如此悭吝俭省。虽在客居,无须铺张,礼仪却不可废。
这样吧,柴某再付银二十两,三天后成婚,一切由掌柜安排。”
“那敢情好!包在小可身上,定为你们举办一个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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