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离开学还有一天的那个下午，楼上老郭敲开曹海家的门，喜滋滋地说，老曹，
你儿子曹江被一中录取了，已经张榜公布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曹海还有点不敢
相信，集资款还没交，怎么就录取了呢？老郭望着有点发呆的曹海很诚恳地说，快
带儿子看看去！

    曹海说声谢谢，回身冲进厨房，在香香脸上亲了一口。香香说你快与曹江看看
去，我在家做好吃的等你们。

    曹海转身进房，把消息告诉儿子。儿子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耸身，像
只鸟飞下楼去。

    等到父子二人像两只乐颠颠儿的公鸡回到家，香香已经蒸炒炸煮地摆上一桌菜
来。曹海从贮柜的角落里摸出一瓶沔阳小曲，曹江看见了，说，我也要喝酒。我要
把田骁叫过来和他一块喝啤酒！说着嘴巴嗒嗒作响，眼睛烁烁闪光。曹海朝他打个
响指，算是恩准，曹江一跃而起，返身下楼买啤酒去了。

    曹海好长时间没喝酒了，一旦触动便迫不及待，举杯欲饮时电话响了。一听呵
呵的笑声，便知是黄县长打来的。日出西方，喜从天降。话筒那头传来黄县长极富
磁性的声音：曹海你在干什么？

    黄县长……我正准备吃饭。曹海激动得声音打颤。

    是吃饭吗？你不太老实，我怎么闻到了酒香啊！

    曹海心里激灵了一下，忙说，是、是，黄县长，感谢您，儿子的事搞好了，我
正准备请您喝酒呢！

    黄县长又呵呵地笑起来，真的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呀！酒喝不喝无所谓，关
键是放了油盐要晓得咸淡，得了便宜要晓得好歹！我听说你找过你的表弟高凌云，
上次来时，他说过你儿子的事，不管他说不说，你的事我还能不管吗？再说凌云与
我关系也不错呀，弄不好，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凌云呀！你说呢？

    没等曹海回答，黄县长那头已经戛然挂了。

    曹海回到饭桌前，香香问，哪个的电话？

    黄县长的。曹海说。

    这次我们要好好感谢他。香香一脸感激。

    曹海不说话，他心中有数。

    这时，门被敲响。曹海拉开门时，惊喜交加，险些昏晕过去：黄县长满面笑容
地站在门口，身后是提着啤酒和卤菜的曹江和田骁……

    夜里曹海兴奋得难以入眠。回想这几天为儿子求学的经历，真有点像陆游写的
那两句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二天一早，曹海花一百元买了条红金龙香烟，去感谢门卫老张。幸亏老张指
点迷津，幸亏在那里遇到黄县长，幸亏自己决心大……要不然两万元的集资费恐怕
非交不可！

    门卫室里坐着一位老女人，曹海不知她是谁，癔症了半晌才问，您是……

    我是这里的门卫。老女人淡淡地说。

    老张呢？曹海心一沉。

    老张前天夜里被一辆没得牌照的车撞死了。老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片怆然。

    哦……曹海的心一惊，像是一块巨石扔进了河里。忙问，肇事司机找到了吗？
老女人摇了摇头，把话掐断了，目光直直地移向别处，似乎不愿与他深谈。老张就
这么离奇地死了，肇事司机恐怕永远也无法找到……突然间曹海的脑海里涌上了一
个可怕的念头：老张的死会不会与他告诉自己印局长的住处有关呢？这样一想便觉
得背上有寒意漫过，身上不禁起了一层小粒子。如果真如他所想的话，老张死得太
冤枉了！老张不死，他必须死！老张是替他死的，老张成了他的替死鬼！他在心里
庆幸自己的同时，又在谴责自己：是我害死了老张。是我，是我！我他妈的是个笨
蛋！不该在黄县长面前说漏了嘴……想到这里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卫室的地下，面
对老张睡过的那张床咚咚咚地连叩三个响头……

    从地上起来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是在瞎想，没有任何根据，怎么能怀疑老张
是被谋杀的呢？这种想法是不是有些荒唐呢……但他又止不住这么想。

    在这个初秋的早晨，天上飞彩霞，人间绕雾霾。上班的人们经过门卫室时平静
如常，似乎没有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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