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洼塘村小学七位老师,在本村人开的饭店里,又是本校老师王玉家的饭店,
吃得满是开心热闹。老板李秀芹不仅热情招待,还赠送两盘好菜——锅包肉和拆骨
肉,还敬了酒,讲了祝韩老师生日快乐的话。王玉跟老师们暂时忘记校房墙体掉石
头的危险了,喝得红光满面。
韩晓燕端起酒杯,感激地对王玉说:“谢谢王老师,谢谢嫂子,也谢谢南洼塘
全体老师这么关心晓燕。王老师,大哥,对不起,我顶了你的位置,我尽量保证在
这个星期办好手续,入编转正,最好是进中学担课,就不影响你代课了,不然我于
心不安。”
王玉不是溜直的站起来,动情地说:“无论是建校还是并校我的代课也快到头
了,就这个期末,一个多月儿。怪只能怪我自己干民办教师晚,没有机会考内招,
转不了正,也不怪命运,代课老师再干不了了,我寻找别的生活道路。不是路不平,
是我的脚不齐,我就一瘸一拐地蹚人生……”他一仰脖,把杯里白酒全灌进去了。
老师们给韩晓燕敬酒,韩晓燕回敬老师们,日头落山了才散。王玉推着自行车
要跟大伙回南洼塘,大伙把他自行车夺下,把王玉推回饭店,“明早回、明早回,
今晚上交公粮、交公粮。”老师有文化,话语文雅。
王玉没走。韩晓燕害羞地红着脸儿回了在乡上租的平房里。
晚上八点十五,最后一桌顾客散去,饭店的厨师跟服务员吃过饭,饭店才关门。
这是媳妇秀芹上乡里开饭店三年来,王玉第一次在这儿过夜,或许由于酒精的
作用,或许有段时间没有跟媳妇在一起了,他渴望跟秀芹今夜温存一番……暂且忘
了夫妻之间存在的不愉快和隔膜……
李秀芹当姑娘时,就是南洼塘的妇女主任。知根知底儿的人都知道她跟好几个
乡村干部有男女关系,本本分分的农家小伙子对这位有能耐又好看的女村官都避而
远之。那些干部子弟和有班儿的青年,跟她逗逗乐儿还行,一谈婚论嫁,都跑没影
了。东屯胖婶给她介绍了邻乡家贫身残的高中毕业生王玉,王玉的新闻稿子在报上
她看过不少,人挺有名有才的。二人见了面,心动得相见恨晚。她不嫌他丑穷瘸,
他不嫌她名声不好。结婚后,她的能力发挥作用,把他安排在南洼塘小学当民办教
师,她继续干着妇女主任、团支书、村民组长、信用员等职务。平静些日子,生了
女儿后,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跟乡上回村的村支书张海峰有了感情。
王玉跟李秀芹打得昏天黑地,轰轰烈烈生生死死。王玉打不过李秀芹,时常鼻
青脸肿的。之后是家庭冷战,你不搭理我,我不搭理你。李秀芹给王玉两条道儿,
要么离要么认了。就你这身子骨儿,能干啥呀?能挣大钱,还是能扛麻袋?有个民
办教师干最适合你了,闺女是你的骨肉算我对得起你了。我是你媳妇,你有性要求,
我尽量满足你。
王玉活得一点脸面都没有,很少往人群里站。为女儿、为生活憋憋屈屈的活着。
活、活不起,死、死不起。结婚成家八九年了,日子不舒坦,委屈。因为瘸,不能
干力气活,不能做成整大趟的庄稼地活,家里三口人的二十四亩地多是求人春种秋
收的,民办教师全被辞退后,又是秀芹靠关系走门路,才把他安排当代课老师,饭
店的活他又伸不上手,外出打工,工地的力工活他又干不来,也只好做代课老师,
眼睁睁瞅着媳妇晚上不归家,跟张海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妻子两三个月不回家,王玉从不去饭店,算来,两口子还只有春节时,才仅有
一次两次夫妻生活,也看得出来,那是秀芹委身安慰他的。就是这春节,他跟秀芹
近乎央求地商量:“听说开学还要来个代课的,民办教师都辞退了,全乡都没有一
位代课的,咱再干,有点不好意思,见人抬不起头,要不,我去你饭店吧?”媳妇
没好气地说:“你能上灶,还是会面案或是当服务员?一瘸一拐的!人来人往的,
别给我丢人现眼了。”秀芹有自己的心眼儿,嫌丈夫在身边碍眼。
女儿被秀芹送到县城一小念一年级,家里只有王玉一人。两间土砖房,一铺土
炕,一个锅台,一双碗筷,一盏孤灯下埋头批改小学生的作业;一碗苞米子饭或是
一碗挂面,一碟咸菜,偶尔做菜,炖点土豆再放两个辣椒,喝半杯散白酒。夜深人
静时,王玉特别想念女儿,梦里梦见女儿,醒来一脸泪水,不知女儿想爸爸不?
他不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钱!确切地说,是他不知道妻子有多少钱。他也不花
她的钱。想象得出,媳妇的夜生活不仅丰富多彩而且风调雨顺,不仅村支书一人,
还会有那些臭鱼烂虾围着她,身前摸摸胸脯,身后拍拍屁股,说着一些胡话烂语。
夫妻二人间,他吵不起、打不起、骂不起、冷战不起,没有热情,没有温暖,没有
仇恨,不咸不淡,寡然无趣。
今晚王玉什么都不说,不管不顾,凭借半斤白酒的热量,想跟媳妇做回男人,
满足一个雄性动物的生理要求。秀芹脱了外套,钻进被窝,胸脯贴过来。王玉触摸
到了一对坚挺又柔软的乳房,想起上午小学校的房墙掉下的两块石头,就对媳妇说
:“上午咱小学校房子掉下两块石头……”秀芹没有答话……
“啪、啪……”猛烈的拍窗户的声音,“芹、芹、开门……”是村支书张海峰
叫门。
王玉燃烧的烈火一下冰冷下来。秀芹打亮灯,坐起来看一眼王玉。王玉紧闭双
眼,一声不吭。张海峰说道:“快开门,有事……”
秀芹穿着内裤去开门。张海峰进屋不看秀芹诱人的身子,对王玉说:“我知道
王老师在这,不过,有要紧的事情找秀芹商量,还请王老师回避一下。”王玉说:
“我要不走呢?”张海峰蛮横道:“你凭什么不走,这是你的饭店吗?这饭店有你
一砖一瓦、一分一文?要睡觉回南洼塘你那两间破砖房睡去,告诉你王玉,这饭店
这房子这铺面这关系,是我给她的,你那代课老师,也他妈的是我给的!”张海峰
掀开王玉的被子,双手拽着王玉的胳膊从炕上扯到地上推出门外,把王玉的衣裤抛
了出来,对门外两个大个汉子说:“把王老师送清水湾潇洒潇洒,这五百块够他享
受一宿了。”
王玉的衣兜里被塞进五百块,人像破皮球似的被塞进车里,轿车嗖地开走了。
他连声都没吭出来。
韩晓燕喝了两瓶啤酒,带着微微醉意回屋合衣躺在床上。来双龙乡南洼塘小学
任教不是她的理想,却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师大毕业,她留连省会一个月,中小学校千百所,却没有她的讲台,铜墙铁壁
一般攻坚不下,退而求其次,回到了海市。二线城市看似没有省会那么拥挤,却也
人满得乌央乌央的,密不透风。她苍蝇一般嗡嗡地撞了半个月,没有一家学校容纳
她这个师专的高材生,她失落地回到县城,找她的高中老师。老师说:“县城,没
硬人也很难找到工作岗位,你那边自己也寻找,我托人打听看哪所中学有空缺。”
她回家看望父母,快到春节了,自己没有找到工作,老师那边也没有消息。母亲说
:“没人没有关系,不往上捅银子能找着工作?你表姨父在双龙乡当书记,找找他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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