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吕春平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是迟大伟的妻子钟玉打来的。钟玉在电话里吞吞
吐吐好一会儿，也没说明白自己的真实意图。吕春平意识到她有重要情况要反映，
耐着性子与她周旋，终于弄清了她的想法，她想与他谈一谈，单独谈，不能让别人
尤其是迟大伟知道。吕春平让她来自己的办公室，钟玉犹豫一下，同意了，显然也
想不出更合适的见面地点。

    吕春平放下电话便将此情况向吴波进行了汇报。吴波也觉得可能有戏，叮嘱他
仔细挖掘。

    钟玉依然是前两天见到她时的那身打扮，但神色明显憔悴了许多，虽极力掩饰，
还是可以看出她内心经过激烈的挣扎。

    吕春平将办公室门关好，又给她倒了杯水，极力营造一个宽松的环境。钟玉慢
慢讲述起来——钟玉在小学教常识课，已经教了十多年，所授内容早已滚瓜烂熟，
备课也只是为了应付上级检查而做做样子。工作量少，没事时就上网玩游戏，后来
发展到聊天。她听说网上聊天很多都是找一夜情的，所以最初聊天时心存戒备，从
不谈出格的话题，只要聊友一谈及性，她连解释道歉的机会都不给，马上就将对方
拉黑。因此，她固定的网友并不多，在聊天群里也是如此，只要有人说到暧昧的话
题，她立即予以斥责，俨然一个道貌岸然而又气势汹汹的道德捍卫者形象，很让大
家反感，经常遭到群攻。本来男男女女聚在一个虚拟的空间里，说说笑笑，打情骂
俏，在这真真假假的暧昧氛围里让心情放松愉悦，这也是大多数人趋之若鹜的动力，
可让她义正诃严地一搅和，弄得大家很尴尬，甚至遭到调戏的女网友也对她深恶痛
绝，客气些的说她是自来水装纯净水；恶毒些的说她是半老徐娘装清纯处女，而且
还是伊朗、伊拉克那一带穿黑袍的处女。还有的群干脆把她一脚踢了出去。时间长
了，钟玉就有了反思，不再将那些暧昧语言当作洪水猛兽。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加
她为好友。

    今年暑假期间，迟大伟上班，儿子或做作业，或自己去参加补习班，钟玉做完
家务便泡在网上。有一个男人在QQ上加她为好友，她毫不奇怪，这种事情以前也经
常发生，只是有的人被接纳后，几句话不合又被她拉黑删除。这个新网友的网名叫
拥抱阳光，让她感到这人一定乐观，充满朝气。照例两人初次相识后要相互介绍，
这种介绍往往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钟玉就把自己说成是个保险公司的职员。她
姐姐就是在保险公司工作的，钟玉对保险公司业务还是有些了解，被问及的话也大
致能糊弄过去。拥抱阳光信誓旦旦说自己所讲的都是真实的，他渴望与别人进行坦
率真诚的交流。他说家在省城，在区政府工作，因阑尾手术在家休假，以前工作忙，
很少聊天，现在空闲较多，想通过聊天打发时日。看到钟玉的网名人间四月，让他
眼晴一亮，想起林徽因的诗《人间四月天》，这是他最喜欢的诗，决定加她为好友。

    拥抱阳光的话让钟玉怦然心动，《人间四月天》也是她最喜欢的诗，她的网名
也取自于此。她看了拥抱阳光的Q 龄时间确实不长，所填的住址也在省城。她通过
上网以来的感受，认为那些聊天年头久的往往情感复杂，说不定有过许多个一夜情，
都是些老奸巨猾的网虫子，自己招惹不起，容易上套，往往敬而远之。她想当然地
认为拥抱阳光不在此列，对他的戒备放松了许多。

    从此人间四月和拥抱阳光聊了起来。他和以往钟玉遇到的网友不同，知识丰富，
语言文明，幽默风趣，从不谈性，而且总能说到钟玉的心里，时常找机会对她赞美
一番。钟玉明知他是夸大其词，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对他的好感也是与日俱增。如
果哪一天没在网上遇到他，跟他说上几句话，就会觉得空落落的，干什么事都打不
起精神。她意识到自己网恋了。过去听到很多人陷入热烈的网恋，很奇怪，觉得两
个素未谋面的人恋得如火如荼，那不是有病吗？在内心里把它打入变态、扯蛋的冷
宫之中，是极为排斥的。现在她不知不觉地对网恋的态度有了颠覆性的转变。这种
恋情真的很奇妙地发生了，也真的很美好。

    钟玉和迟大伟的感情谈不上有多恩爱，也没有什么突出矛盾，应该说是婚姻生
活进入了平稳运行波澜不惊的阶段。迟大伟自迷上古字画后，放假时就去古玩市场
转悠，买些价格不高的古玩字画，总想用自己学到的知识慧眼识宝，捡个大漏。其
他的空闲也多用来看鉴宝之类的书籍、上网查看有关拍卖行情。本来他就不是那种
感情细腻的男人，这样一来对妻子的关注更少了，对钟玉情感上的变化极为麻木，
偶尔也热烈地与钟玉交谈，但那只是他的兴奋需要分流，需要有人同他一起畅想那
幅家传宝贝的巨大升值空间，憧憬着无比美好的富豪般的未来生活。

    钟玉刚知道家里这字轴价值不菲时，也确实心潮起伏、热血沸腾，但次数一多
就不能与丈夫同步兴奋了。首先，她面对的毕竟还是幅看不出有多好看的古字，不
是一大堆红彤彤耀眼的钞票；再者，她对财富并不十分热衷，当前衣食无忧的生活
就让她心满意足了，她对豪华奢侈生活的想象很匮乏，想象不出住别墅、坐高档车
的生活与现在会有多大的差别。对她来讲，那遥远的巨大财富还不如淘到一件便宜
却得到同事一致赞美的衣服而产生的快乐来得实在，更不如与拥抱阳光聊天时产生
的那份愉悦让她心花怒放。

    人间四月和拥抱阳光自然而然地谈起情爱。孤男寡女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
长久地私聊，不产生火花那简直有悖人伦。接着便是通过视频看对方的相貌。拥抱
阳光的样子与钟玉想象的差不多，精明不失率真，并非帅气十足，却有男人味。她
很喜欢。钟玉家买电脑时并没有买视频镜头，以为那东西对他们家不会有用。为了
能满足拥抱阳光看到自己的愿望，她特意去买了一个装上。在打开视频的那一刻，
她心生忐忑，唯恐自己不是对方喜欢的样子，辜负了对方一片炽热的爱恋。她做好
了充分的准备，只要对方一迟疑，便掉头就跑，并将对方从好友中删除。事实是，
几乎在看到她真容的同时，拥抱阳光发出一声惊叹，比我想象的还要动人。这夸张
的赞美让钟玉提到喉咙似乎张口就可吐出的心沉落归位，转眼即沉浸在幸福的快乐
里。他们之间的交往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半个月前，王海峰——拥抱阳光现实生活中的名字，要来本地看望钟玉。钟玉
很清楚他来了后两人会发生什么，但在她脑海中出现的不是羞臊或对丈夫的愧疚，
而是如何安排好时间，安全地享受那美妙的时刻。她身心的最深处早就在张开臂膀，
期盼奋不顾身的燃烧。男女的感情到达一定的深度，身体的渴望也便如影随形地产
生。他们见了面，吃了饭，做了爱，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王海峰在本地待了两天，
钟玉一找到空闲就去宾馆与他腻在一起。他走后不到一周，家里的字轴就被盗了。
她的脑海中曾闪过是否与他有关的念头，但她马上就否定了。她不相信，也不愿相
信那个柔情蜜意的男人对她会有别的企图。如果真有企图，她的人生观都将面临一
次颠覆性的打击。

    前两天吕春平又找她谈话后，她反复思考了很久。这时她的思维已经从醉酒般
的眩晕中逐渐清醒，能够较客观地看待自己与王海峰的关系了，觉得他还是有值得
怀疑的地方，所以鼓起勇气来找吕春平。

    你们是怎么谈起你家的收藏的？

    是他提起的。好像是说起相互的爱好，他说他喜欢收藏，对古玩字画有研究。
我也顺着他说起了我家的这幅字。

    你说过你家的这幅字存放在哪儿了吗？

    应该说了。当时他说这么贵重的东西应该好好保管，ifreetxt. ｃom，。我未
加防范，就说了。

    吕春平想，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会急剧下降，都有可能跌为负值，果然如此。
面前这位看着不傻不苶的女人就是实证。估计在柔情似水的当时，问她银行卡的密
码，她也会如实招供的。

    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中间有复制你身上钥匙的机会吗？

    应该有。我们一起待了两个大半天，中间我还睡着过。

    看来他们没少折腾。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么文静的淑女也会有那么疯狂的一幕。
吕春平想细问具体情节，又觉得孤男寡女问这问题容易给对方造成误解。更主要是
对案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这不是强奸案，如果是那类案件，床上的行为、语言，
每个环节都需问得很细，简直就是篇淫秽的色情小说。不是询问者心理变态、好奇
心重，是此类案件所必需的，只有通过细节才能判断出是通奸还是强奸。他是有过
教训的，曾承办过一起强奸案。犯罪嫌疑人在实施犯罪时，鼓捣了半天也没找到入
口进去，被害人或者是想快点结束折磨，或是习惯性动作，顺手帮了那人一下，致
使对方顺利进入。法庭上，辩护律师紧盯着这一点，辩称原告用行为帮助和鼓励了
被告，被告的行为没有违背其意志，而又没有更多的细节旁证，让律师生生把强奸
辩成了通奸。

    你看到他的身份证了吗？他的名字确实叫王海峰？

    他先在宾馆开好了房间，然后打电话告诉我房间号，我直接去的。没看到他的
身份证。

    你是怎么开始对他有些怀疑的？

    家里被盗后，我上网遇不到他，给他留言也没回。以前他几乎天天都在网上，
病愈上班后，他也是经常挂在网上，偶尔不在，我给他留言，他也会及时回话。我
又打他的手机，却一直关机。这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送走钟玉，吕春平马上向吴波汇报。吴波正在旁边的房间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
走去，几次想进来亲自问个究竟。二人简单议一下，立即带人去钟玉和王海峰约会
的泰运宾馆调查。钟玉二人约会的那天是十月五日，正值十一小长假期间，住宿的
顾客并不多，很快将那天登记入住的人员名单查清，却没有叫王海峰的。按钟玉提
供的时间、房间号，查明与她开房的登记名叫王云。

    调出那天的监控，录像中的王云戴个墨镜，有意躲避着摄像头，很明显是不想
留下全面清晰的影像。吴波将王云的身份证号发给分局，通过公安内部系统查询。
分局小方很快将有关信息反馈回来：王云，女，四十三岁，河北省某地人。女？吴
波问小方，你没提前老花眼吧，找别人帮助确认一下，到底是男是女。回答不容置
疑：女性，长发披肩。男的就不能长发披肩？许多男艺术家和男乞丐还长发及腰呢。

    吴波说这案子越整越花花了。他让吕春平给钟玉打电话，速来泰运宾馆。钟玉
来了后，看了那天的监控录像，一直没看到王云的正面，仍不能确定其就是王海峰。

    他们又将钟玉带到公安分局，让她辨认系统上王云户籍信息上的相片。遮住头
发还真有点像，但她坚定地说不是与她约会的人。为了将情况弄扎实，吴波让吕春
平询问钟玉与王云在床上的细节，确认王云是不是女扮男装。吕春平说，有这必要
吗？钟玉不会脑袋进水到与她同床共眠的到底是男是女都没整明白的程度吧。吴波
说，这还真难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前几天网上就登一条新闻，一女子结婚五年，
竟不知丈夫是与她一样的女人，后来丈夫出了车祸住进医院才真相大白。

    离开不到一小时，又要接受吕春平的询问，钟玉脸上的不快昭然若揭。吕春平
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床上的细节问得钟玉面红耳赤，如果不是
还有一位女民警在旁边做笔录，她一定会认为对方另有企图而起身拂袖而去，甚至
还会将唾沫吐到对方的脸上，再骂一句，流氓。她克制住自己的不满和羞臊，极力
说服自己，警方问这么细是破案的需要，一五一十地按照吕春平的提问，将能记起
的细节说了一遍。最后，她说希望这些不要让外人知道，别人知道了，她就没脸做
人了，只有去跳楼。

    吕春平说，这点你大可放心，不泄露当事人的隐私是我们职业的基本准则，也
是纪律法规规定的。泄露者轻者会受到纪律处分，重则还会受到刑事处罚，我们不
会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的。

    这时，打往河北公安局的协查电话反馈回来，王云确系女人，是电信公司的职
工，近一时期一直在岗，从未外出。如此看来，王海峰所用的王云身份证是假的，
类似汽车套牌一样，是套牌身份证。

    专案组根据掌握的情况，做出如下推断：嫌疑人知道了迟大伟家存有珍贵古字，
预谋窃为己有，他办了王云名字的假身份证，又用这假身份证办了手机卡，然后以
王海峰的名字接近钟玉，引诱钟玉与他约会，复制了她家的钥匙，将迟大伟家古字
盗走。

    这个推断极大地鼓舞了专案组成员。到底是仅是推断，还是事实如此，首先就
得找到这个嫌疑人。但这个人也真够狡猾，无论是在作案现场，还是在宾馆与钟玉
约会，还是其手机号的通话记录上，都把自己清扫得非常干净，没有可追查的痕迹，
基本做到了水过无痕，让吴波他们有些头疼，也让他们感到此人思维缜密，行动从
容，非等闲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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