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刘香兰带着李梅回到了南坨子村。她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月上柳梢、满
天星斗了,家里黑漆漆一片,借着月色能看见院门、房门都紧锁着。
刘香兰不由得紧张起来,她知道李福茂这个时间应该是在家里的,她早为他辞
去了建筑队的工作,嘱咐他在家好好静养。那么,他干什么去了呢?难道……她不
敢想下去了,转身向三婶子家跑。
从三婶子那里得知李福茂已经离家出走,至于他去了什么地方,他没有向任何
人透露。
回到家,李梅后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哭唧唧地说:“都怪我,要不是我
给他甩脸子,要不是我硬要拆散你们,他绝不会就这么走了。”
刘香兰说:“我去省城之前,他说过不能就这么待着,为这个家他付出太少,
他要做些能赚钱的活儿,让我和你过得好一点。”
李梅无声地哭了,说:“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真是太不容易了,身体
已经这样了,再干活怎么受得了哇!”
夜深了,刘香兰和李梅在炕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李梅说:“妈,我想好了,从明天开始,我就找他去,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
也要把他找回来!”语气里透出了无比的坚定。
李梅和刘香兰从南坨子的各个建筑工程队开始寻找,结果一无所获。不过,李
福茂所在的建筑工程队有人说了一个情况,让刘香兰心里有了谱。那人说,李福茂
曾和他说,有个最好的朋友要他去帮忙,工钱比在这里高不少,只是离家远了一点。
刘香兰马上想到一个地方——凌岩。辽西北凌岩有一座监狱,李福茂的监狱生
活就是在那里度过的。李福茂曾对刘香兰提起过,刑满出狱后就在他的狱友开办的
工厂打工,待遇工资都不错,给李梅寄的钱都是在那儿挣的。
刘香兰像吃了定心丸,心里踏实了一些。她对女儿说:“我猜你爸是去了凌岩,
明天我就去凌岩,你还是回学校去上课,等有了消息我再告诉你。”
李梅说:“学校那里我请了长假,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不然,我就是回到
学校也无法安下心来学习。”说到这里,她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像是对自己发誓说
:“他吃了那么多苦,生活得够艰难的了,还要为我去拼命挣钱,我怎么能心安理
得呢?我要找到他,好好伺候他,让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刘香兰说:“那我们就一起去,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李梅想了想,说:“还是我一个人去,家里不能没有人,万一他回来,你也好
把他留住。”
刘香兰想想也对,同意了女儿的意见。
李梅在去往凌岩的火车上,无数次想到自己要去的监狱,竟是亲生父亲日复一
日年复一年地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七千多个日日夜夜该是多么让人绝望的生活
呀!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车窗像一幅幅变幻的画框,疾驰而去的景色在李梅眼里,变成了和亲爸短暂生
活的一幕幕:在自家院子里第一次看见他的背影和灰白的头发,把他想象成妈雇来
的“泥瓦匠”,调侃他的境界高并让他包下所有的瓦匠活,他不断偷看自己的眼神,
他受到斥责时,头耷拉到胸前,身子却保持笔直的立正姿势,还有他递给自己那个
时髦背包时忐忑、期盼的复杂表情……
她擦去涌出眼窝的泪,忽然明白了他能熬过监狱生活的原因,就是他对亲人的
惦念、责任和对女儿的爱!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爸爸,我一定会找到你,让你再爱
我一回!
李梅到了凌岩,很快找到了妈说的那个监狱。监狱执勤人员听说了她的来意,
说知道李福茂这个人,但他出狱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李梅说,我想见见监狱领导,
了解一些李福茂的情况。那个执勤人员说,领导都在市局开会,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李梅在凌岩的几个工厂打探爸爸的踪迹,幻想着那个“泥瓦匠”的身影会突然
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一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的怀抱,深情地叫他一声
“爸爸”。可是,她的幻想一次次被打破,她没能得到一点关于爸爸的有用的信息。
李梅见到监狱的领导是在两天后的一个上午。领导叫徐国栋,是监狱老政委,
见了李梅有些意外。他仔细端详她的脸,点点头说:“嗯,像,眼睛和小时候一样。”
李梅惊奇地说:“怎么,你见过我?”
徐政委说:“你爸天天捧着你小时候的照片看,魔怔了一样,我们差不多都看
过你的那张照片。”
李梅眼睛红了,声音有些哽咽,说:“我爸他离家出走了……妈说他念叨最多
的是这里,所以,我赶到这里来,请您一定要帮我找到他,我不能再失去爸爸了。”
徐政委安慰李梅说:“孩子,放心吧,只要老李回到了凌岩,我们就一定会找
到他的。”接着,徐政委介绍了李福茂出狱后打工的几个单位,也是他最可能去的
地方。
徐政委带着李梅先来到凌岩木材加工厂,这是按李福茂出狱时的要求,徐政委
亲自为他联系的第一份工作。可这里的人们说,李福茂干了四个月就离开了木材加
工厂,走时他说,这里的活计轻巧是轻巧,可是挣钱也少,他急需用钱,不怕下苦
力。后来,听说他去了货站装卸队。
李梅和徐政委找到货站装卸队,那里的人说,李福茂是在这里扛过包,后来受
过伤,身体可能又出了什么状况,他也没说,在这里干了半年,被一个朋友找去了。
那个朋友听说是开砖厂的,给的工资不少,活儿也比这里轻巧一些。
徐政委一拍大腿,说:“开砖厂的?一准儿是王国柱。”
徐政委对李梅介绍说:“王国柱和你爸是狱友。那年,犯人挖土石方时发生塌
方,你爸把低头干活的王国柱一把推出去,救了王国柱一命,自己被压在土方里。
从此,王国柱就把你爸当作亲兄弟一样。”
李梅说:“妈说的那个他最好的朋友可能就是这个王国柱。”
徐政委和李梅赶到那个砖场时,正是砖出窑的时候,工地上人们穿梭似的你来
我往,一派繁忙景象。
徐政委带着李梅向场办公楼走去,半道上遇到一个人,见着徐政委惊叫:“老
政委,你怎么有工夫到我这儿来了?事先怎么没通知我一声呢?”
徐政委说:“国柱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李福茂的女儿,来凌岩好几天了,
是来找福茂的。福茂要是来凌岩,估计肯定在你这儿,你说是不是?”
王国柱看看李梅,又看看徐国栋,吞吞吐吐地说:“老李不让告诉任何人,他
怕别人找他……要不是老政委你来,我咋也不能说实话,这可是坏规矩的事哩……”
李梅抢上前去,紧紧抓住王国柱的手,兴奋地说:“这么说,我爸是在你这儿
啦?”
徐国栋帮腔说:“快说呀,别让孩子着急了。”
王国柱无可奈何地说:“是在我这儿……你们跟我来吧。”
三个人一起来到一座仓库前,大老远的王国柱就喊:“福茂大哥,你看是谁来
了?”
李梅跑过去,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王国柱埋怨说:“准是又上窑了,让他清闲一点,可他就是闲不住!”说着,
带老政委和李梅来到出窑工地。
出窑工人们几乎是一个打扮,头上戴着连肩的帆布帽子,身上穿着蓝灰色工装,
他们推着独轮车从窑里运出烧好的红砖,码出一垛垛整齐的红砖墙。
李梅辨不出谁是谁,心里有些焦急。正在这时,她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却佝偻着
腰身的人,正推着一辆独轮铁皮车,上边码着满满一车的红砖。只见他努力把握着
铁皮车的平衡,脚步细碎而且有些蹒跚……
李梅愣在那里十几秒钟,猛然看见那人的帆布帽子里露出一缕灰白头发。是他,
是那个“泥瓦匠”,是她的爸爸!她发疯似的朝那个人飞奔过去。
推车人见有人跑过来,一分神便打了个趔趄,铁皮车倾斜着要倒下去。他咬紧
牙关,用尽力气想把车子扳过来,无奈力不从心,眼瞅一车砖就要报废了。
就在这时候,李梅抢上前用身子抵住要倒下的铁皮车,两人合力将车支放在地
上。李梅仔细瞅那人的脸,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使劲摇晃起来,不顾一切地哭喊道:“爸!爸!你真的在这里,让我找得好苦哇!”
李福茂满脸的砖灰,被淌下来的汗水冲出一道道小溪沟,因为消瘦,或因惊奇,
眼睛显得更大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朝思暮想的女儿,一刹那,竟然如一尊雕像似
的伫立在那里……
李福茂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梦,这样的梦他二十年来做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在
一声声“爸爸”的呼喊声中清醒过来。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在监狱黑黢黢的牢房里,他捧着女儿小时候的照片久久不
能入睡,昏昏沉沉中一声稚嫩的喊声,让他看到黑暗中的一缕光明;在他被埋压在
巨大的土石方里的时候,恐怖和绝望使他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意识,可是冥冥之中传
来的那一声呼唤,支撑他坚持到最后获救的那一刻;在他扛着超过自己体重的麻袋
包从狭窄的跳板上失足跌下来的时候,腿骨折断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几近昏迷,
依然是那稚嫩的呼喊让他笑对人生……
然而,那毕竟是虚幻的,过后,则常常伴随着一丝痛彻心扉的失望。
可这次却不同,他分明听到了一声真真切切的呼唤——爸,是她在叫自己爸!
他用袖子擦擦眼角,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儿,他确定这次不再是在梦里。他又惊
又喜,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只这一声他就满足了,他觉得什么缺憾也没有
了,就是现在死了,他也觉得这辈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福茂嘴角弯上去想笑,却没笑出来。突然,他用粗黑的大手捂住了脸,身子
不断颤抖,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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