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秋煞了的时候,玉兰爹又卖了些余粮,再加上卖棉花的钱,终于从柳镇的集
市上牵回一头牛。牛是牸牛(母牛),蹄脚整齐,身材匀称,精干健壮。
一进村,就有村民打招呼,买了?
玉兰爹应,噢,买了,要不种地短手哩。
村街上就有一些村民围过来看。
有人指指二大爷说,二大爷在这儿呢,让二大爷看看。
二大爷走过来,一手抓住笼头,蹲在地上,一手掰开粉色的牛嘴看看牙口,站
起来搓搓手,点点头说,不孬不孬,一岁口,坯子好,活儿差不了,你真是置办个
好家业。
有个村民说,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
二大爷说,牲口应该算,值钱不说,是咱庄稼人的好帮手哩!
玉兰爹端详着他的牛像问别人又像自言自语地说,还行哈?
二大爷郑重了脸色,不是还行,是正经八百不错哩。眼下正好没什么事儿,你
就让它练练活儿。
玉兰爹点点头,是哩是哩。
没事的时候,玉兰爹就套上牛,拉个用铁丝拴住的石头磙子,在乡间的土道上
让牛练习干活。过了一些日子,牛有些上道了,玉兰爹没空的时候,玉兰就赶着牛
拉着石磙在乡道上走。
傍年根儿的一天下午,玉兰赶着牛拉着石磙沿着乡间土道不知不觉走近了村北
的公路,公路尽管还是乡间公路,但比土道繁忙多了,不时有拖拉机、三轮车、自
行车、摩托车、马车、驴车驶过。
忽然,玉兰看见冯树茂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个衣着光鲜时尚的年轻女孩。
女孩双手扶着他的腰,两人一边骑着车子一边说笑着,神采飞扬地从玉兰前面不远
处路过,由于专注地说着什么,看都没有朝这边看一眼,径直骑了过去。
玉兰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定定神,仔细一看,没错,就是冯树茂。自行车还是
他们一起上学时骑的那辆飞鸽牌自行车,车架上缠着银色的玻璃纸。尽管玉兰对这
样的事情早有预料,她的心还是情不自禁地疼了一下。她挥起手中的那段树枝,在
牛背上狠狠抽了一下。牛一惊,很快往前蹿了几步,玉兰也趔趄着紧跟了几步。
这时,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骑着一辆摩托,矮个子坐在后座上,两人打听着来
到春耕家。
春耕看两人的穿着打扮挺干净挺讲究,不像是农民,以为是养牛场的。
矮个子年轻人问,你是春耕?
春耕说,我是。
矮个子接着问,听说你的牛是从法国引进的。
春耕说,是,从法国进口的。叫利木赞种牛,优良品种。北京科学院早就推广
过,两位跟我到牛圈看看?个头老大了,精壮精壮的。说着,春耕扭身就要往牛圈
走。
两个年轻人相互看了看说,真是从法国进口的。
春耕拍着胸脯说,刚从法国进口的,纯种利木赞。
矮个子问,咋进口的?
春耕说,有人,上边有人。我家亲戚在中央进口部。
矮个子又问,进口得有手续吧?
春耕说,手续——手续没有,别人进口用手续,咱,不用。不光不用手续,进
口的时候还挺便宜。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下,高个子说,没准真就有重大问题。这批进来的牛多不多?
春耕听着好像不对劲儿,你们啥意思?
矮个子说,那你就牵着牛跟我们走吧。
春耕说,你的意思是,牵到你们养牛场去配种?要是打栏的牛多了还行,一头
两头你犯不上。
矮个子说,我们是县防疫站和畜牧局的。
春耕没理会,沉吟一下说,嗯,我住哪儿啊?家里的牸牛还得请人喂。行吧,
就按你们说的,牵走吧,碰个大户不容易,打栏的多了咱可以便宜一点,弄好了咱
们就常来常往。
高个子说,你这种牛得没收,法国蔓延疯牛病呢,你不知道?这种时候还从疫
区进口种牛?你得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一下这批牛的去向。
春耕一下子囧在那里,自语道,娘哎,吹大了。
两个年轻人冷脸看着他。
矮个子说,怎么?
高个子说,嗯?
春耕苦着脸说,我还是实话实说吧,刚才我是吹牛,牛不是从法国进口的,是
法国谱系的利木赞种牛,俺们村的臭粪叔养了好几年了。这不,他身体不行了,我
就接过来了。
矮个子沉着脸说,不是刚从法国进口的吗?
春耕苦着脸赔笑说,我寻思你们是养牛场的,说刚进口的不是显得我这种牛不
一般吗。我这儿有证件,我给你们拿去。没等说完,春耕转身进了屋。不大一会儿,
春耕从屋里小跑出来,把证件递给矮个子。
矮个子接过去,高个子也凑过来,两人不停地翻看说,噢,这是种畜合格证,
这是家畜系谱——还有,哦,这是检疫合格证。你就实话实说得了呗,还北京科学
院,刚从法国进口的,还中央进口部有人。你家中央有进口部啊?真是……两人看
完,把证件还给他说,记住了,定期到兽医站给种牛检查,没事的时候多学习学习
种畜的饲养管理技术,这跟养普通牛可不一样。
春耕连忙应承,好好好,一定一定,一定一定。
后来工商局的来了,让他变更工商手续。
再后来乡派出所的民警骑着挎斗三轮摩托来到村里,他们得知他新买了种牛,
来给牛照相。派出所为了打击偷盗大牲口的不法行为,保护辖区农户的利益,把大
牲畜的正、侧面照、明显特征照、出生年月、牲畜种类、体貌毛色、长相特征及其
主人的基本信息采集起来,输入电脑建档管理,统一制成身份证发给大牲畜主人。
要求无论在饲养、买卖还是在运输、屠宰过程中都必须持有大牲畜身份证,否则买
者不能买、卖者不能卖,运输、屠宰更不行。违者将以非法买卖予以追究。
春耕拿出种牛的身份证说,办过了,牛我是买的本村臭粪叔的。
民警看了看牛的身份证说,户主这一栏应该变更一下,改成你的名字,抽空到
所里把证换一下。
春耕连忙说,行行行。
从派出所给牛办完身份证,春耕骑着摩托往回走,心想,这回总算差不多了,
再也不能有什么啰嗦事儿了吧。进了村,老远就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越野吉普,周
围围了不少人。几个调皮的淘小子不停地追逐嬉闹着,看到春耕,连忙喊,回来了,
回来了,找你的!
这时,春耕看到几个城里人扭头朝这边看,这回看着倒是像办养牛场的。呀,
该不会又有什么事儿吧?他的心又悬了起来,究竟又有什么事儿呢?春耕没有想出
来,他忐忑不安地来到跟前,下了车疑惑地看着他们说,你们这是?
戴墨镜的中年男子迎过来,左手摘下墨镜,伸出右手和春耕握了握手说,你好,
久仰久仰,我们等你一会儿了。
春耕说,进屋说吧。说着他开了院门,推着摩托进了院。
进了院,一行人四下里撒目。
长发男子指着戴墨镜的中年男子介绍说,这是我们张导演。
春耕立好摩托,赶紧过来握手,导演好。
进屋坐定,春耕才明白,他们一行三人是电视剧组的,正在县城的北湖、大觉
寺、天齐庙取外景,在宾馆的电视里无意中看到了关于春耕的新闻,觉得他的形象
契合剧中的一个人物。
导演直截了当地说,想不想当演员?
春耕想都没想说,想啊,太想了,做梦都想。前些日子我还上过一回电视呢。
长发男子问,演电影还是电视剧?
春耕说,啊——那倒不是,就是那回牛要抵人……
几个人笑着说,不搭边不搭边。
导演说,想让你做个武打替身,有没有兴趣?
春耕看看他,没说话。
导演接着说,安全还是有保障的,我们有足够的防护措施。
春耕还是没说话。
导演说,片酬好商量。
春耕还是没说话。他觉得一个馅饼就要从天上掉到他头上了,却悬在了他够不
到的半空中。
导演说,全国这些年拍了多少戏,你听说哪儿出事了,凤毛麟角嘛。
春耕说,我不会功夫。
导演摇摇头说,我是觉得你的体型还算可以,只是可以而已,并非不可或缺。
春耕说,我还是种好我的地养好我的牛吧。
导演说,这样吧,你再想想,想好了,给我打个电话。说着,看一眼身边的长
头发。长头发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写下了联系方式。递给春耕后一行人上了车。
车喇叭嘀地响了一声,开走了。
春耕看看手中的纸片,几下撕得粉碎,一扬手,纸片随风而去……
春耕没想到,这次吹牛,竟会吹出这么多麻烦。
然而,远远近近来配牛的日渐增多,比臭粪养的时候多多了。春耕感到欣慰的
是自己的心思总算是没有白费,这牛还算真是没有白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